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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老太太病重,總不能拖著霍重華一并去楚家祖宅,沈岳以為霍重華會忌諱,誰料此人卻一本正緊道:“霍家與楚家關(guān)系甚篤,老太太此番病況嚴(yán)重,我應(yīng)當(dāng)去看看,再者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或許到時候我能幫上忙也說不定。”
這個理由略顯牽強,但霍重華既然已經(jīng)開口,沈岳也不好說什么。
太庵堂外烏壓壓的一片人頭,傅姨娘,王姨娘,李姨娘,外加二房的少爺小姐們皆在外面候著,老太太從昏迷中醒來后,誰也不肯見,獨留了喬嬤嬤在屋內(nèi)伺候著。這個時候大房的人還沒有趕過來。
喬嬤嬤在榻邊垂淚:“老祖宗啊,您可得把藥給喝下去,您要是這一倒下,二房今后還能指望誰啊,幾個姐兒都還小,湛哥兒不足八歲,您千萬不能狠下心,撇向他們就不管了。”
楚老太太一聲悶咳,病來如山倒,她眸底帶血,漫長的沉咳之后,意識卻清晰了幾分,似沒有聽到喬嬤嬤說些什么,眸中的焦距凝結(jié)在屏風(fēng)處的纏枝紋梅瓶,幽長無力道:“我的妙珠還在恨我,她恨我啊。”
喬嬤嬤就知道老太太是心病入髓,這病根子就是楚妙珠。
“老祖宗,事情都過去這么些年了,您又何苦記著,貴妃娘娘如今圣眷優(yōu)渥,日子逍遙,身份尊貴,娘娘她不會再怨恨您了。您可要想開些。”
喬嬤嬤的寬慰并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楚老太太自己生的女兒,她自己心里有數(shù),當(dāng)年是她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的,那一身的刺如今都磨平了,她心痛至廝,活著成了負(fù)擔(dān),不過是剩下幾口氣殘喘。
楚老太太閉了閉眼,知道與楚妙珠這輩子的母女情分于多年前就已經(jīng)盡了,她現(xiàn)在很慶幸,沒有將楚棠也逼到那份境地,“棠兒,我的棠兒……險些啊,我險些也誤了她一輩子。我該死,只可惜她還小,這今后誰能護(hù)著她,她母親……她母親的事,要是讓她知道了,準(zhǔn)也視我老婆子為仇敵。我這輩子生是為了楚家,死也是為了楚家,可到頭來我這心肝寶貝兒兩人都被我給害苦了。”
喬嬤嬤是楚老太太的陪房,當(dāng)年的事,都有她的參與,站在楚老太太的角度考究,她也實在說不出什么錯出來。事情到了那個地步,誰又能確保自己不做出錯誤的決斷?
“老祖宗,您可別說了,棠姐兒孝敬您呢。她也知道他還小,你一定要看著她出嫁才成。”
正說著,楚棠推門而入,眾人皆知老太太誰的話也不聽,獨獨順著她的意,故此外面的婆子丫鬟也不敢擋著她。
喬嬤嬤見來人是誰,立刻止住了方才正要說出口的話,對老太太道:“老祖宗,您瞧誰來了?”
楚棠走了過來,老太太拉過她的手,那手背已經(jīng)青筋凸起,干瘦成竹,“祖母!您又沒喝藥?棠兒喂您可好?”她也說不清對老太太是什么情義,聽聞老太太垂危,心頭沒有悲徹,但也沒有歡喜,人一生下來就注定了有一天會死不是么?誰都免不了。
楚老太太搖了搖頭,又是一陣撕肺的悶咳,這之后老太太的神色明顯已經(jīng)不再清明了,她對喬嬤嬤道:“你先出去,我有話同妙珠說。”
喬嬤嬤一愣,這哪里是楚妙珠?
楚棠對喬嬤嬤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揭穿,如果這是老太太最后的時辰了,那她就算是楚妙珠吧。楚棠心澄如鏡,愛恨分的極為清楚,她欠老太太的養(yǎng)育之恩,如若老太太就此西去,她也不必欠她任何!再者她如果是老太太臨終前所托付的人,在楚家二房的地位也將不可撼動,也算是為了湛哥兒了。
喬嬤嬤抹淚出了屋子,就見除了楚家二房一干人等之外,沈岳也在回廊下,他身側(cè)另外站有一蘭芝玉樹的少年郎,這二人神色一致的凝重,皆是盯著門扉的方向,叫人不得靠近。
這廂,楚棠任由老太太拉著自己的手,手背可感覺到老太太手心的冰寒,老太太溫柔的撫著她的手背,有一下沒一下,力氣已經(jīng)輕到極點,“棠兒啊,你今日又去哪兒了?祖母醒來沒瞧見你,心里急的慌。”老太太似乎突然又恢復(fù)了神色。
都說人快死時,意識是不清晰的,時常會幻視誤聽,她尤記得上輩子是死在顧景航懷里呢,那人竟還大言不慚的喚她‘棠兒’。或許只是幻境吧。
“祖母,棠兒哪也沒去,就在外面守著呢,您現(xiàn)在喝藥好不好?棠兒給您備了松子糖,喝完藥就吃一顆,不會苦的。”
女孩兒般稚嫩的誘哄,讓楚老太太淚流不止,雖然喬嬤嬤沒有對外泄露,但楚棠知道老太太已經(jīng)好幾日沒吃下東西了,鐵打的身子也快熬不住了吧,她是自己故意尋死么?
就連太醫(yī)也說,老太太身子并沒有太大的病因,全是自己憋出來的心病,久而久之,就成了舊疾。
老太太眸光渙散,一會看著楚棠,一會又看著窗欞的方向喃喃道:“長姐,你怎么還不來接我?我累了。”
她口中的長姐應(yīng)該是原先的楚老爺子的原配,早年嫁入楚家沒生下一兒半女就撒手人寰了。
楚棠只是安靜如斯的看著楚老太太,那雙半是血絲半是昏黃的眸子看了過來,“棠兒,祖母快不行了,你知道的吧。”她幾度哽咽,楚棠卻紋絲未動,她也想做做樣子,可是哭不出來。
老太太長吟了一口氣:“棠兒啊,將來你一定不要嫉恨你的母親,她也有她的苦衷,這世間,誰也沒有比當(dāng)母親的更疼惜自己的……咳咳……疼惜自己的孩子。離開你也是無奈,沒有母親愿意和自己的孩子分開的。”楚老太太臨終前,仿佛覺得楚家門楣再也不重要了。只想做一個平凡的母親,但這也是奢望。
楚棠一顆沉寂的心猛然狂跳,是老太太意識迷離分不清了么?她在說什么?將來……不要記恨母親?她為何要記恨自己的母親?為什么又是將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楚棠倏然之間意識到了什么,“祖母,您說什么?我母親?您知道我母親什么事?”楚棠情緒大動,身子傾了過去,恨不能貼在老太太身上,想問個明白清楚。
老太太不住的咳,一口熱血溢出了唇角,楚棠無暇給她擦拭,接著問:“祖母,您一定要跟棠兒說清楚,我母親她到底怎么死的?”
楚老太太平躺下,看著頭頂?shù)某袎m,無比艱難且聲音細(xì)微道:“你母親是個好人,她最喜歡棠兒,棠兒就是她的心肝肉啊。是我……一切都怨我,我不該下毒,不該逼……”老太太此言一出,眸光再無半分忽閃,楚棠驚愕之中,老太太的手已經(jīng)松開了她,再無半點生息。
屋子里頓時陷入無邊的安靜,周邊再無聲響,楚棠腦中嗡鳴,一切或是真實或是虛幻的感官讓她頹敗的猝不及防。所以說,母親的死與父親無關(guān),與傅姨娘也無關(guān),一切都是祖母……都是她!她素日待自己如瑰寶,什么好的都舍得給她,卻奪了她最為珍視的一個人!終于,淚珠子無聲的落了下來,像是被無限放大,落在了她胸口的一朵蘭花上,很快就浸入其中,只可見那淺藍(lán)色成了深藍(lán),簇簇妖冶入魔。
良久,良久,久到楚棠雙腿發(fā)麻,感覺不到任何知覺之時,門外有人進(jìn)來,她這才意識到老太太已經(jīng)歸西了,徹底沒氣了。
楚居盛與楚二爺身上的官袍尚未褪去,二人見楚棠呆若石雕一樣的坐在那里,眼神空洞無神,以為她是嚇傻了。再查看老太太近況,二人相視一眼,撩了官袍跪在了腳踏上,朝著老太太磕了幾個響頭。這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楚棠已經(jīng)全然不知情了,沈岳牽著她回了海棠齋,霍重華竟也無聲的跟著過去了,他是外男,又與楚棠無親無故,實在不適合留下,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下,墨隨兒等人也不好逐客。也不知道這霍四少是怎么想的,他豈能說留下就留下?!表公子只顧著小姐,也無暇勸說霍四少。
海棠齋唯一的一株臘梅已經(jīng)打了花苞,此刻幽香淺溢,只是不留意的話,還不曾發(fā)現(xiàn)花期將至。
楚棠沒有入屋,沁人的涼風(fēng)自朱紅的墻角灌了過來,她站在那里,微紅的雙目望向這四方天地之上的孤云,心頭如被錘擊。母親做錯了什么?祖母要下毒害死她?真如旁人所言,母親不檢點,污了楚家的門楣?讓父親無地自容?
不對!
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
祖母死之前對自己說,將來不要怨恨母親?這又是什么意思?她還說母親是個好人,如此,便沒有負(fù)過楚家,亦沒有對不起父親。
“棠兒?”沈岳焦慮道,他本是淡如菊的性子,自幼除卻進(jìn)學(xué)之外,早就在金陵商場打滾過一圈,練就了凡事穩(wěn)如泰山的本事,可看著楚棠失魂落魄的樣子,和她眼底的猩紅,他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沈氏病逝時,楚棠也是這副模樣,讓他無從寬慰。
人死不能復(fù)生的話皆是枉言,他以為楚棠對楚老太太敬重有加,定是因著她的死,而神傷不能自愈。
楚棠這時收回了視線,轉(zhuǎn)過身,才發(fā)現(xiàn)沈岳和霍重華在她的院子里,二人皆已長成了七尺男兒,就那樣雙目幽深的看著她。她突然清醒過來,意識到了一件事,楚老太太死了,她的祖母死了,上輩子將她視作棋子,又害了她母親的人……就這樣死了。
楚棠開口道:“表哥,我無事,我還得回茶莊里把沒有算清的賬本再清算一邊。家中有大伯和父親他們,用不著我。”她嗓音輕微,卻是極穩(wěn),極清明的。
霍重華與沈岳不約而同的皺眉,而后又是相視一顧,不管從什么角度去看待問題,楚棠的表現(xiàn)實在太過詭異和不正常。
“棠兒,你……真想出去?”沈岳不忍回絕她,如果回避能讓她覺得好受,那便讓她去了,那些所謂的禮節(jié)孝道都見鬼去吧。
院子里的童媽媽和一眾丫鬟,包括墨隨兒和墨巧兒也是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家小姐,所有人都知道楚老太太最為疼寵的人是楚棠,而楚棠最為敬重的人便是楚老太太。
就連老太太臨死之前,最后一個見得人也是楚棠。很快就要小殮,按理說楚棠應(yīng)留在靈堂守靈,斷沒有這個時候外出的道理,無論如何都說不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