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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謙和另外兩人默默交換幾個眼神,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謝臨川端起茶杯淺淺刮了刮茶沫,對董謙的恭維不置可否。
他們表面上恭順,一副急于交接權柄的樣子,實際上并不希望有正官來此分一杯羹,故意把積攢的疑難官司全部呈遞給謝臨川。
他們都知道,謝臨川過去是武將,從來不曾接觸過刑獄典獄之事。
乍然接手如此繁多復雜的卷宗,必定手忙腳亂。
最后要么干脆蓋章了事,要么當甩手掌柜,繼續讓他們幾人處理府衙政務。
前朝的廷尉基本都是這么干的,反正不用費心還白拿俸祿,樂得清閑。
董謙兩只手交握腹前,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瞇著一雙小眼睛面帶微笑,從容不迫打量著謝臨川。
這位謝大人如果聰明,肯定會選后者。
若是隨意蓋章,這些積壓的復雜案件稍有不妥,這口鍋就背上身了,否則何以會積壓這許久,不好處置呢?
“諸位,” 謝臨川指尖敲了敲案幾,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廷尉府權責深重,卷宗里的每一個字,都關乎人命身家。所判罰者不是死刑,也是抄家大獄或流刑,不是普通的民事官司,不可糊弄了事。”
“從今日起,正點上值,酉時方可退衙,誰也不許例外 —— 包括本官。”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卷宗,翻開第一頁便皺眉:“此案乃是三年前的滅門案,刑部判兇手斬立決,卻未核實兇器來源,證人供詞前后矛盾,這般明顯的疑點,你們怎么不直接發回給刑部重審,壓在這里是何意?”
董謙身后的吏員張錦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廷尉大人,這些都是陳年舊案,刑部早已定讞,而且還是由刑部尚書吳大人親自審理,我等復核不過是走個流程。再說,大人您剛立大功,陛下倚重,何必在這些瑣碎案牘上耗費心力?”
其余人紛紛附和,言語間暗示他該去宮中討好秦厲,而非管這些 “得罪人的閑事”。
董謙微微一笑,心里頗為不屑,謝臨川一個自甘當皇帝“男寵”的將軍,到這里當廷尉不就是最大的關系戶?
皇帝擺明了也不想給實權,還說的義正言辭的,討好皇帝分明才是他的正經差事。
唯有一個叫喻擇的小吏始終冷著臉不發一言,似乎連表面功夫也懶得做。
這時沖謝臨川抱拳道:“大人,若沒有別的吩咐,下吏還有急務要處置。”
董謙幾人瞥他一眼,仿佛對喻擇的冷漠都習慣了,看向謝臨川的眼神甚至帶上了幾分戲謔。
謝臨川饒有興致地掃視一圈,把他們眼底的心思都看在眼里,也不發作,揮揮手讓他們下去做事。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接下來的幾日,董謙幾人倒也乖覺,果真聽話每日按時上衙。
謝臨川每日埋首于案牘,勤勤懇懇處理那些疑難案件。
除了那日質問了幾句,很快沒了聲息,既沒有將差事安排給他們,也沒有追究其他屬官的意思。
仿佛是拉不下臉面,只得硬著頭皮逞強。
董謙幾人見他雷聲大雨點小,心里暗笑,果然是只會舞刀弄槍的武將,又能堅持幾天?
如今積攢的案件越來越多,估計沒多久就會把差事繼續給他們,他自己則只管蓋章。
幾日過去,謝臨川沒有任何動作,也未曾處罰誰,幾人松懈下來,便又故態復萌。
謝臨川這幾天并沒有如他們所想那般一籌莫展。
刑事典獄確實不是謝臨川的專長,但他知道有兩個人擅長。
一個是把律令背得滾瓜爛熟的弟弟謝映山,還有一個就是刑部出身后轉為御史的裴宣。
他用了幾天時間,將疑難案件分門別類,又把重點部分圈出來。
這天放衙后,謝臨川便著人把弟弟謝映山和御史裴宣一同請來。
謝臨川本以為要請動裴宣幫忙需要花費一番功夫,沒想到裴宣來得比謝映山還快。
裴宣只身前來,連個侍從都沒有帶。
他身材高挑瘦削,沒有穿著官服,只著一身藏青色長袍,披著的披風上還沾著幾片梨花瓣。
他長身玉立站在廊廳中央,神容俊朗沉靜,別有一番穩重儒雅氣度。
“裴大人,別來無恙。”
謝臨川朝裴宣一拱手,將他讓進內堂奉茶。
裴宣在朝堂上懟秦厲時擲地有聲,私下里卻是個內斂寡言的性子。
他喝口茶潤潤喉,看著謝臨川,道:“謝將軍,即便你不請我,我也要登門致歉的。”
“致歉?”謝臨川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裴大人為何致歉?”
裴宣認真道:“那日在朝上,我竟以為謝將軍逢迎君主,放任陛下濫用酷刑,所以致歉。”
謝臨川失笑,這位裴大人實在耿直得過分了,他忽的想起,前世裴宣最后莫名死于獄中,又笑不出來。
裴宣正兒八經又向他抱拳施禮:“此外,裴某還要向謝將軍致謝,那日多虧謝將軍,才免除陛下廷杖群臣之危。”
謝臨川眨了眨眼,慢條斯理道:“此事你應該感謝陛下寬仁,更與我無關了。”
裴宣搖搖頭,不再多言。
謝臨川輕咳一聲道:“今晚請裴大人過來,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裴宣一進來就注意到了桌案上分類攤開的卷宗,心下便猜到謝臨川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