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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別十年,滄海桑田,京師轉瞬十個春夏秋冬,風沙驟雨落葉飛雪,在這深沉的黑夜,又是數丈之遠,姜家姐弟二人倒有些覺得看不清了。
他們一時間不知到底是那一雙眼看不清,還是他們的心不敢認。
姜元馥面色一瞬煞白,牙齒不停地打起哆嗦,連連向后倒退。姜元珺則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遠處那一身雪霜羅裙明眸皓齒的姑娘。
“七妹妹!”
“七妹!”
二人異口同聲地道。姜元珺在前,姜元馥則在后。
姜元珺快步走上前,一雙還沉浸在訝色中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秦惟熙看,卻不敢伸出觸碰。
往事深印腦海。看看,還和小時候一樣貪涼!五哥,你還記得嗎?當年你親口對先皇所承。五哥你還記得嗎?
而陶青筠從秦惟熙與褚夜寧的二人面上來回游移,最后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垂眸低低一笑:“重色輕友的家伙。”
姜元珺苦笑一聲,眸中一片水光,而后一滴淚頃刻從眼角滴下,“啪嗒”一聲,豆大的淚珠倏忽墜地,落在了二人之間,又混與塵埃。
七妹妹,我早應知道!我早就應該發覺!”他嘶啞著嗓音,近乎失控般:“好,好。秦氏還有人,秦氏還有人。”他不斷地重復著。
秦惟熙笑著看向他身后緩慢上前的姜元馥,因她有腿疾,素來與常人行走的緩慢。她此刻已淚流滿面:“是啊!七妹,你近來常叫我阿馥。阿馥我給你摘柿子吃。阿馥你今日可要留宿與我同榻?是啊,只有七妹你才會這般叫我,我怎生沒有想到呢?我糊涂啊!貞蕙,你糊涂啊!”
“可是七妹,你為何不與我和哥哥說呢?”姜元馥看向她身側的褚夜寧,再看向自己身后的陶青筠,盡是平靜無波,她心中已了然,哭笑了一聲,淚不止:“好啊,你們都知道,只有我與哥哥不知道。”她看著褚夜寧:“所以四哥回京不久,你是從什么時候知曉的?難道三哥一早就信任秦家沒有謀逆?對不對?”
姜元珺看著月光下的那一抹清瘦身影,她手提著一盞明燈,滿身清冷,此刻安安靜靜的站在原地。他驀地想起年少時她的一顰一笑,她痛揍梁書文的幼子,她因梁家的姑娘打成一團,她兩眼一簇烈火絲毫不曾退讓,那個風風火火的小姑娘。猶如風里來,再由那年冬雪去。
“七妹妹!”再一滴清流劃過,他的一手微微抬起,又緩緩放下,似乎也在極力地克制,渾身微顫。
姜元馥望向一直沉默未作聲的褚夜寧:“四哥?”
“我來看看昔年舊友。今夜佳節,不為從前,不為家事,不為恩怨糾葛。怎么?不行?”褚夜寧勾唇笑道。而后眉宇間似隱隱有些不耐,竟一躍上樹,頭枕著臂,兀自望起了天際的繁星,也不與人言語。
秦惟熙眼皮一跳,而后一掃過姜元馥的雙膝間,再去看姜元珺不再如少年時頗為驕傲t的一國儲君,大夏的太子殿下。她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的好。”
姜元珺出聲道:“可是七妹,只有你好我們大家才能好。”
姜元馥看見他手里一副握著卷軸,問:“哥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姜元珺不作答,卻將那副緊握的卷軸隨之展開。清涼的夜晚,天際繁星點點,借著那灑下的一片月光,幾人看清了那幅卷軸上所繪畫的情景。好似也將他們這六人帶回了那個綠樹蟬鳴的盛夏。
先皇駕崩兩年之久,皇太后久居于霞光頂。他們這八人前去看望為先皇時常傷神的皇太后。那日她召來宮廷出色的畫師,為他們畫下了一副栩栩如生的畫像。八人站在霞光湖一片樹蔭下朝著不遠處的宮廷畫師看去。
八人被分為兩排,后排為幾個少年郎,笑得最是開心的不用猜想便是陶青筠了。羅聆依舊少年老成,筆直的與圍著他左右笑得甚是爽朗的秦爍光與溫溫笑的姜元珺站在一處。
三個小姑娘站在最前面,姜元馥一身粉裳,鬢邊插著一只翅膀可隨風飄動的蝴蝶簪,微微一笑。羅家小星一身姜黃羅裙,梳著可愛的花苞頭,鬢間同樣插著一只蝴蝶簪,正甜甜地笑。秦惟熙則站在她的左手邊,一身鵝黃錦裳,正一手牽著她的小手,笑得眉眼彎彎。
至于褚將家的少年郎卻未與后排的幾個小男子漢站在一處,而是站在了秦惟熙的身側,兩手叉著腰,狡黠一笑。而驟風亦從遠處疾奔而來,依舊吐著大舌頭,緊趕慢趕,站在了三個小姑娘的前面,乖巧地蹲坐在空地上。
時逢趙姝含帶著平安入霞光頂探望她的姑祖母,八人邀她一起入畫,趙姝含連連拒絕:“不了。不了。這么美的畫面,畫是靜止的不似記憶是活的。倘若沒有個人欣賞將這般美好的一面永遠的記在腦子里多可惜啊!”
皇太后哈哈地笑:“你們祖父有的,你們也要有!就將此畫題字為——八年少。”
至此,宮廷畫師面帶著笑意,將此畫面永遠定格在了那個明媚的盛夏時節。趙姝含則與平安站在畫師的身側笑看著他們。
但他們無一人會料到,盛夏過后的秋高氣爽,冬雪紛飛。時間的齒輪轉動,再一年的四季變換之際來臨,亦是他們的各奔東西時。
秦惟熙一雙明眸上已然浸上一片水霧,她稍稍抬眼望向樹上正垂眸向此畫望來的褚夜寧,這人,怎么當年與她站在一處?她倒有些記不清了。
還有她鬢邊的兩顆連著枝帶著綠葉紅彤彤的海棠果。那日他非說她鬢邊的蝴蝶簪不好看,摘了這果兒很是霸道的插在她鬢邊,將蝴蝶簪扔到了一旁。而后睜著他那雙一笑起來看誰都深情的桃花眼,很是狡黠地道:“海棠花嬌俏最襯我的七妹妹不是?做甚戴那些庸脂俗粉,不妙不妙。可現在花期過了,將就著戴兩顆四哥給你摘得果兒吧。”
想到此,她嘴角微微上揚,看了半晌又收回目光朝那幅畫的別處看去,眼中忽而閃過一瞬訝意,這畫中還有一人,分明的在朝畫中的她看過去,卻不知為何未被宮廷畫師提醒,而是就此記錄了下來。
正想著,姜元珺朝著她溫溫地笑了笑,就是這般神情,秦惟熙不禁眨了眨眼。
姜元馥看著畫中的八人也當即紅了眼:“我本來以為這幅畫找不到了,當年我們年歲都小,后來想著尋,我問皇祖母,她老人家也不知道這畫到底去了哪里。”
羅聆忽然道:“這些年一直在我書房保管。當年皇祖母本意是不若讓畫師幸苦一些,畫為八份,我們都有珍藏。后來我向趙祖母提議,只一份便好,亦帶著我們的情誼最是珍貴,獨有的一份。后來趙祖母便將此畫交與我好生保管。”說著,他又朝姜元珺望去,目光幽深:“只是今晨阿珺來找我要此畫,我便給了他。”
“所以,這些年秦家老宅還如當年一般一塵不染,可是阿珺你時常來此打理?”
姜元珺簡短地道:“阿兄,我只有每年新歲時會來。”
“難怪。”姜元馥哽咽一聲,又沉思了片刻。她走過去緊緊拉住秦惟熙的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而后問:“七妹妹,那小星呢?小星是怎么一回事兒?還有七妹你你何時回的京?這些年在哪里?當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她看著秦惟熙,對上她的眸,須臾張了張嘴,道:“不,不對,是你扮作了小星?你們二人幼年時便長得相似,逢人都說。”
“那小星呢?”
昔日桃林里義結金蘭的八年少,而今黃土卻深埋著兩個永遠再也長不大的少年人。
秦惟熙忽背對過幾人,垂眸看著手中所提的那盞明燈,許久才道:“小星夭折了。”只簡短一句,說出的話卻沉重無比。
在她六歲那年永遠的離開了這里。
她仰頭望著滿天繁星:“我要替她好好活著。”
羅聆一聲輕嘆。
“怎么會?”姜元馥聞言不可置信地望向羅聆。
羅聆并未否認,那一聲輕嘆便是最好的答案。
而后羅聆看向此刻正躺在樹上不知是不是在觀星的褚夜寧,不知為何讓他忽然想起了那夜觀星樓坍塌,他與那玄衣蒙面人的交手,那人一再地躲閃。
姜元馥還欲再問,陶青筠適時上前,他看著幾人道:“好了,今日天色也晚。既然小七妹不愿意說,那我們誰都不要說,既然我們都有自己的小秘密,這一次便是我們大家共同的秘密。”他又笑了笑:“你們幾個可還記得我們少時的約定吧?十年一別亦如白駒過隙,今日我只說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從今以后我們替阿爍盡己所能護住七妹。”
“今日佳節沒有酒,那就對著這輪月,對著老天,對著神明上蒼,我們如今剩下的幾人便當飲下這一樽清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