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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娘的手頓了片刻,臉上沖它露出一友善的笑容,才再次嘗試撫摸它的小腦袋,小野貓初時還有些躲閃,但很快地就放棄了抵抗,歡快地用頭去蹭慧娘的手掌心。
慧娘手心發癢,忍不住失笑,忽聽身后有腳步聲,扭頭一看,竟是赫連曄。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緒。
慧娘的笑容僵在面上,然后漸漸消失,她拘謹地站起身,輕喚了聲:“王爺。”內心想,他不會是因為方才她假裝沒看見他,沒有行禮,心生不悅才來的吧?
除了那只白色的小野貓還躲在慧娘的腳跟后瑟瑟縮縮,其他的貓通通被赫連曄嚇跑了。
赫連曄面無表情地朝著她走來,慧娘手不覺捏緊,屏住呼吸,直至他蹲下身子,去逗弄那只小野貓,她才緩緩長舒一口氣。她忽然想到什么,忙道:“王爺,方才弄影帶著那位過來了,您不回去么?”
赫連曄沒應聲,依舊在逗弄那貓,好似沒有聽見她的話。他手上沒輕沒重,把小貓惹急眼了,沒能得到和慧娘一樣的待遇,他的手被狠狠地抓撓了下,手背立即起了三道紅痕,他怔了下,隨后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起身,一手背到身后:“你方才說了什么?”
慧娘沒看見貓撓了他,對上他清冷的目光,隱約察覺他有些不高興。
“王爺,我可以養它么?”慧娘指了指在她腳跟旁邊懶洋洋打滾的小貓,小聲問。她先前那句話明明說得很大聲,他沒道理聽不見。直覺告訴她,自己或許不該說那句話,于是改了口,沒有再與他說起那位的事。
這里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她住著人家的,吃著人家的,用著人家的,再要養一只貓,吃他的喝他的,自然需要得到他的同意。
赫連曄給她的回復是:“我討厭貓狗。”
“啊......”慧娘語滯,也不知道是誰一來就蹲在那里擼貓,這樣的想法只能藏在心里,根本不敢吐露分毫。
“那算了。”慧娘轉頭看了眼那只開始亂蹦亂竄,追著蝴蝶的小貓,心中剛涌起不舍,赫連曄接下來的一句話又瞬間令她驚喜萬分。
“隨你,別拿到本王跟前即可。”
“多謝王爺!”慧娘忙感激道,眉眼間的歡喜藏都藏不住。赫連曄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離去。
慧娘也顧不得去猜測赫連曄為何而來,沖著那小白貓喊了幾聲。
似聽懂了慧娘的呼喚,它蹦跳著來到她的身邊,乖巧地蹭著她的裙擺,“喵喵”叫了兩聲。
慧娘決定給它取個名字。
要取什么名字好呢?她不通文墨,想來想去都找不到一個滿意的名字,正要放棄,忽見它腦袋上面沾了一片樹葉子,頓時靈機一動,“從今以后你就叫小葉子吧。”
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一般,小貓又“喵喵”地叫了兩聲,叫得慧娘心都快柔化了,她抱起它,打算拿回去洗一洗,它現在簡直臟得讓人看不下去。
洗干凈的小野貓變得白白凈凈,毛發蓬松,擼起來更加柔軟舒服,且又乖巧又會撒嬌,慧娘喜歡極了她,當晚就讓它上了自己的床。
她決定保護它,為它遮風擋雨,讓它從此有家可歸,有溫暖的窩可以入睡。
***
翌日,慧娘起床洗漱完來廚房取朝食,到了門口,恰好碰到王姥姥提著食盒走出來。
“慧娘你來得正好,你幫我把朝食送到王爺屋里去吧,我出去門口買豆腐,這個時辰賣豆腐的小王應該還在,再遲一點他就去別處賣去了。”
慧娘點點頭,卻忍不住問:“王爺來這里一般會住幾日?”
王姥姥應道:“今日是十五,官員休沐日,每到這時,王爺幾乎都會來這里住一兩日,若今日不走,便是明日。”說完便去了。
慧娘一邊在心中慶幸赫連曄不會住太久,一邊提著食盒往他的住處走去。
還沒進院,就聽到一陣好聽的琴音,慧娘停在原地猶豫了會兒,才走進去,一眼就看到赫連曄坐于廊下撫琴,他身邊還站著一人,視線稍抬,看到璟帝那張英俊鋒利的臉,但此刻他神情并不威嚴,甚至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柔和。
一曲終了,他張手撫著他的肩頭,笑贊:“阿曄,你的琴音還是那樣動人。”
他站在赫連曄的左側,右手按在他的右肩上,看著一眼看過去就像是將他攬入懷里。
赫連曄抬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回眸沖他微微一笑,“陛下謬贊了。”
慧娘心口咯噔一下,友人之間舉止親近一些很正常,可她看著有股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覺著二人不像是好友,更像是......那荒誕不經的念頭剛生起,立刻被她甩出腦海,她不敢往那面去想。
回眸一笑百媚生。璟帝看到赫連曄的笑容,喉結滾動一下,剛要說點什么,卻看到站在院門口的慧娘,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璟帝看見慧娘,放開了赫連曄,轉身進了屋。赫連曄沒起身,拿了一面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古琴。
慧娘覺得氣氛似乎變得更微妙了,內心莫名有些抗拒上前,只是她來給赫連曄送朝食,想走也得放下東西才能走。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行禮問安后道:“王爺,我給您送朝食了。”
赫連曄沒理她,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神色始終清清淡淡。慧娘心頭有些不安,有些不解,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了他。
進退兩難之際,里面的人突然沉聲命令道:“拿進來。”
慧娘心口一顫,渾身都充斥著不安與抗拒,她瞟了眼赫連曄,他沒有任何指示,無可奈何,她只能硬著頭走進屋里。
璟帝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渾身透著尊貴威嚴的氣勢,鋒利如鷹隼般的目光落在慧娘身上。
慧娘忙將頭垂得低低的,默不作聲地走到桌前,將食盒放下,從里面取出吃食,一樣一樣地擺在桌面上。
她能感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帶著探究的神色,令人如芒在背。將吃食拿完出來,慧娘迫不及待地蓋上食盒蓋子,打算告退,忽然聽得“哐當”一聲,是東西落地的聲音。
“撿起來。”他道。
慧娘看過去,見他腳下的地上躺著一枚白玉扳指,這東西原是戴在他的拇指上的,若非故意,怎會掉地上?
慧娘沒有一絲一毫遲疑,忙走過去。
璟帝身材高大偉岸,蹲到他身前時,被一大片陰影籠罩著,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在壓迫著她。
她腰不覺佝僂下去,輕顫著手去撿那玉扳指,剛碰上,他的腳尖忽然往前伸了下,恰好將那玉扳指踢遠了些。
慧娘動作僵了下,才繼續去撿,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嗤笑,她下意識地抬眸看他。
璟帝目光如炬,似笑非笑:“朕想起來了,你是鳳儀身邊的婢女。”
慧娘心猛地跳動了下,又忙低下頭去。她沒想到他會認出她,心里慌亂害怕,根本不知道要回什么,身子控制不住地篩糠。一只大手突然伸過來,掐住她的下巴,硬逼著她抬起臉與他對視。
璟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深邃的黑眸情緒莫測:“讓朕猜一猜,你為何又來了這里……”
慧娘嚇了一大跳,這時赫連曄從外頭走進來。
“你出去。”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么情緒。慧娘知道這句話是對她說的,但她不敢動,她的下巴還被璟帝的手捏著,他甚至加重了力道。
璟帝的視線落在赫連曄的身上,里面有著隱隱的怒火,片刻之后,他放開了慧娘,唇邊浮起抹淡淡的笑:
“阿曄,你最好和朕解釋一下。”語氣似戲謔,又似威脅。
解脫后的慧娘一刻也不敢猶豫,也不敢看這兩人是什么神情,站起身,匆匆往屋外去,連食盒也忘了拿。
剛出院門口,就聽到身后屋子傳出一陣叮鈴哐啷的打砸聲響,她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她頭也不敢回,一口氣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并飛快地閂了上門。
她剛養的小貓曾趴在椅子上打盹兒,聽到動靜睜開眼看了慧娘一眼,喵了一聲,懶洋洋地伸了下腰,翻個身又繼續睡去了。
慧娘沖過去一把撈住它,帶到床上,往被子里一鉆,一股安心的感覺漸漸包圍住她,她長舒一口氣,緊繃的心也逐漸緩和下來,好似躲在被窩里一切都會化險為夷。
慧娘知曉這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如果璟帝那邊對她的存在很是不滿,她大概會被掃地出門,連同她懷里的可憐小貓。
她將被子蓋住頭,抱住小貓,蜷縮起來,盡管這樣她的身子還是涼颼颼的,好像被冰水浸泡著一般,她閉上眼,努力不去想接下來有可能會發生的事。
* * *
一日過去了,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慧娘沒有被趕出去,也沒被處罰。慶幸之余,她決定躲那兩人遠遠的,千萬別再碰上他們。
昨夜傍晚時分下了暴雨,雨一直持續到了后半夜,她想赫連曄與璟帝應當還沒有離開這里。她特地錯開了時間去取朝食,去廚房的途中,還左顧右盼,臉上露出不安之色。不知曉的看到她這副模樣大概會以為她是做賊去了。
田老伯和王姥姥都不在廚房,鍋里放著白面饅頭與小菜,慧娘拿了兩饅頭,就匆匆出了廚房。
回屋的半途突然看到弄影的身影,心瞬間提了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見她好像沒看到自己,她立刻拐了個彎,往別處去了。
她決定在外頭吃完朝食再回屋去。
慧娘坐在太湖石后的石頭上。因昨夜下了大雨,地上仍舊濕漉漉,落花落葉堆積在泥水里,狼藉一片。
樹上卻綠意盎然,鳥兒啁啾鳴唱,一派生機勃勃。慧娘心情剛剛轉好,就聽到人聲隱隱,從身后的亭子里傳來。
太湖石遮住了她的身子,她小心探頭出去一看,看清那兩人的臉,臉色頓時凍住,她忙縮回身子。她已經很自覺地躲得遠遠的,但老天似乎很喜歡捉弄人,她越是躲避,越是逃不開。
“你要與朕置氣到何時?朕不是答應不追究那事了么?”
慧娘聽到璟帝低沉壓抑的聲音,心中疑惑,他口中所說的那事與她有關?
“陛下,你很閑么?你該回宮去了。”
她聽赫連曄回道,語氣隱隱透著無奈。
“我們一起回可好?”
璟帝的語氣忽然一轉,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隨后又關切道:“你的手還疼么?我看一下。”
慧娘聞言內心一緊,不自覺地再次探身去看,見赫連曄坐在石椅上,右手置于桌上,上面纏著白布條。
是昨日受的傷?慧娘眸中透出抹擔憂神色。
璟帝湊到他面前,想要抓他的手檢查。赫連曄似乎并不領情,握住他的手腕阻止,“沒事,只是一點小傷而已。”
璟帝臉上的溫存之色瞬間消失殆盡,神情陰晦難測,他瞪了赫連曄片刻,見他始終不為所動,生氣地抽回手,甩袖而去。
赫連曄望著他的身影走,唇角勾起些許嘲諷的弧度。忽然感覺到什么一般,目光掠向太湖石的方向,見一抹衣角飛快地縮了回去,揚起的唇角滯住。
慧娘以為自己沒被看見,靠在山石上定神。
“出來。”那頭傳來赫連曄冰冷的聲音。
慧娘一個激靈,嚇得差點丟了三魂六魄,心里雖緊張惶恐,卻不敢拖延,深吸一口氣后轉身走了出去。
赫連曄起身面池而立,清涼的風拂過,帶著若有似無的花香以及濕氣,心情剛轉好,看到慧娘畏畏縮縮地朝著他這邊走來后,莫名地心生煩躁。
“王爺。”
慧娘一如既往地低眉順眼,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顯得有些心虛。
赫連曄看了她半晌,“你是老鼠么?”
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慧娘怔愣了好片刻,回過神來,磕磕巴巴道:“我……我不是。”
仔細想一想,這好像是有史以來,他對她說過的最難聽的一句話,但他神情其實并沒有很生氣,瞟向她的眼神里隱隱流露出抱怨的意味。
躲在陰暗角落里爬行的老鼠,將人的秘密都聽了去,招來禍患。慧娘和老鼠一樣,雖然聽了看了,但她根本沒看懂,沒聽懂。
赫連曄一句話仿佛打在了軟綿綿的包子上,她的回話毫無氣力,帶著擔驚受怕的情緒,眼眸里隱隱藏著些許茫然。
她這樣的神情令赫連曄瞬間沒了與她說話的心情,他大步走出亭子,揚長而去。
慧娘望著他清冷的背影,突然覺著自己被罵似乎有些活該。
她為何非要選擇這個地方吃東西?
她總是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明明想把事情做好,可結果總是變得很糟糕。
* * *
這夜,慧娘睡得早,掌燈時分便上床歇息了。她又做了與李元良有關的夢,夢里還是那個陰暗狹窄的小屋,逃也逃不掉的毆打。
她掙扎著往外奔逃,他在后面追。
她不停地跑,李元良不停地追,就像是一頭被刺激得發狂了的野獸,張牙舞爪,沖她吼叫。
她心中害怕極了,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李元良拽著她的腳就往屋內拖去,她掙扎著大喊,死死扒著門框,身后是李元良猙獰的笑聲,就在她手松開那一瞬間,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這次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立刻驚醒過來,她抬眸看去,光芒之中,赫連曄的臉清晰昳艷,眼里仿佛有著圣人一般的悲憫神情。
是他……
慧娘突然記起來了,那天夜里給她上藥的不是香芝,是赫連曄。
當時她被鞭打后高熱不退,迷迷糊糊間做了噩夢,驚醒之后隱約看到赫連曄模糊的身影,只是當時神志不清,第二日醒來就忘了。
慧娘緩緩睜開雙眸,隱在黑暗之中的眸里有著不可思議的神色,腦子里亂糟糟一片,一會兒是李元良那張令她害怕到骨子里的面龐,一會兒又是夢中赫連曄那張比現實中更加溫柔似水的臉。想睡卻再也睡不著,起床推門而出。
夜風習習,庭院的樹木間游蕩著一層淡淡的薄霧,蟲聲唧唧,花香浮動。明月掛在樹梢頭,她睡了大概不到一個時辰。
慧娘呆呆地坐在走廊臺階上,回想著方才做的夢,心忽然變得沉甸甸的,又好似籠罩著一層濃濃的陰霾。就算逃離了李元良,他的身影卻像是鬼魂一般纏繞著他。
難道她這輩子就要活在他的陰影中?還是說,只要他死了……此念剛起,弄影的聲音突兀響起,驚了她一跳。
慧娘扭頭看過去,見弄影提著紗燈朝著她走來,她沒聽到她剛才說了什么,便只是站起身迎接。
“王爺要見你,你隨我走吧。”弄影打量了她一眼,確認她的衣著是否得體。
慧娘想到白天發生的事,內心有些惴惴不安,但她什么也沒問,默默地跟在弄影的后頭,來到赫連曄的住處。
屋門緊閉,燈火隱隱。弄影敲了幾下門,“王爺,慧娘已經帶到。”
見里面并無回應,略一思索后,推開門,只站在門口,與慧娘道:“進去吧。”
慧娘看了眼屋內,又看了眼弄影,見她神情有催促之意,無可奈何,只能走進去。身后咿呀一聲,她一回頭,門已關上,弄影也出去了。
慧娘心猛地一陣狂跳,有些緊張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繼續往前走,不知所措之時,忽聽得內室傳來一陣窸窣響動,似乎還有什么東西落地的聲音,她略一遲疑,小心翼翼地走向內室。
內室的門敞開著,前方的情形映入慧娘的眼簾,她腦子轟地一下,仿佛被雷電擊中一般,僵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