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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顆星星
午夜的客廳死寂一般, 頭頂水晶燈搖晃著冰冷的光,所有的家具擺設全都了無生氣,連塵埃浮在空中,也一動不動。
沈新羽躺在沙發上, 眼淚無聲地滑落, 洇開一片冰涼的潮濕。
她望著那刺眼的燈光, 感覺自己像一條被丟棄在岸上的魚, 只有微弱的喘息, 不知何時死去。
就在意識快被吞沒時,她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撐著自己坐起來,撿起身邊那件皺巴巴的旗袍, 摸索著套上身。
絲綢涼絲絲的,裹上身體, 沒來由地讓她打了個寒顫。
這個家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沈新羽跑回自己房間,立刻換了身衣服,抓起手機和包包, 就想出門。
走到門口, 她又覺得不妥,回轉身, 從抽屜里找出房門鑰匙,將拖鞋脫在房里, 赤腳走出去,輕輕把房門鎖上。
這把鑰匙, 是她剛搬進來時裴星野給她的,過去兩年,她在這個家里從沒防過誰, 進來出去從沒鎖過門。
沒想到第一次使用,竟然是用在這種情況下。
到玄關,沈新羽輕手輕腳從鞋柜里拿出一雙鞋,穿上。
感應燈在她開門時亮起,又在她身后熄滅,防盜門合上的聲音也很輕,像一聲嘆息。
沈新羽叫了出租車,去了凌莉那兒。
凌晨2點,煙火氣十足的夜市依舊人聲鼎沸,煙熏火燎,油煙味、燒烤味混在一塊兒,空氣中充滿了市井的氣息。
沈新羽身上穿著白t恤牛仔褲,像一只蒼白的游魂,晃晃悠悠游到“莉莉燒烤”攤位前。
見凌莉和驁哥在忙,沈新羽繞過燒烤攤,自個從啤酒箱里拎了瓶酒,撬開瓶蓋,找了張沒人的桌子,一坐下就仰頭,對著瓶口猛灌。
酒精劃過喉嚨的灼燒感,是此刻唯一真實的感受。
凌莉正在收拾桌子,抹布一扔,幾步沖過來,奪下酒瓶:“羽寶,酒不是這么喝的?”
這個點,小姐妹找到她這兒,絕對不正常。
她扳過沈新羽的臉,燈光晃眼,小姐妹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瞳孔沒有色彩,失魂落魄。
凌莉拉過一張塑料凳緊挨著坐下,勾住小姐妹的肩膀,低聲問:“怎么回事?跟姐說,哪個王八蛋欺負你了?”
沈新羽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著哭腔:“莉莉……我沒有家了……”
“什么叫沒有家了?你哥把你趕出來了?”
“差不多。”
“怎么回事?”
“我今天干了一件特別特別傻逼的事,把自己一輩子都搭進去了。”
凌莉瞪大眼睛:“你殺人了?”
沈新羽哭得更兇了:“我現在就想殺了我自己。”
她抓起酒瓶,將剩下的酒一口氣全灌了下去,凌莉拉都拉不住。
酒精讓情緒放大,沈新羽還要喝,被凌莉攔著,沈新羽的眼淚不要錢似地掉:“你是不是也嫌棄我,我難得來一次,你酒都不讓我喝?”
凌莉被客人催得團團轉,不能全然照顧她,只好開了瓶度數最低的果啤給她,又叫驁哥烤幾串魷魚和雞翅來。
沈新羽就一個人坐在角落,對著酒瓶直接吹,抓起烤串往嘴里塞。
一瓶見底了,她搖搖晃晃地又去箱子里拿,烤串不夠味,她就抓起辣椒粉罐子拼命撒,紅彤彤的粉末撒得滿手滿桌都是,嗆得她眼淚直流,還不停手。
旁邊桌的幾個小年輕沖她吹口哨,沈新羽火氣直沖,一只腳踩上凳子,舉起酒瓶做了個要砸過去的動作,眼睛瞪得通紅,語氣兇狠:“看什么看!沒見過人喝酒啊!”
t恤領口被酒沾濕了一大片,牛仔褲上也濺到了油點,可她全然不顧形象,徹底破罐子破摔了。
等凌莉忙過一陣,回頭到她身邊,沈新羽已經喝得滿臉漲紅,趴在桌上起不來了。
“瞧你這點出息。”凌莉搖了搖桌上的酒瓶,三只全空了。
她坐下來,將一灘醉泥的沈新羽攬到自己懷里,抽了紙巾給她擦臉,“天塌下來有姐給你頂著。說,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新羽整張臉糊滿了眼淚、酒液,還有紅的黑的黃的各種調料粉,簡直和她心情一樣亂七八糟。
她癱在凌莉肩上,整個人萎靡不振,聲音斷斷續續,含混不清:“這世上真有那種老古板,從封建棺材里爬出來的……食古不化……你捧一顆真心給他……他嫌你下賤,說你勾引他……說你自輕自賤……作踐自己……哈哈哈哈……”
她翻來覆去地叨念著這幾句,笑著笑著又哭,哭著哭著又笑,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絕望。
她的哭不是放聲的嚎啕,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抑的嗚咽,身體控制不住地一陣陣發顫,眼淚就那么無聲地涌出來,怎么擦都擦不完。
凌莉從她哭訴中,大概拼湊出事情的原貌,一巴掌拍在桌上,氣勢洶洶:“就你那個假哥哥嗎?他這么說你?太不是人了!我艸他大爺的!”
轉頭,她朝馬路對面啐了一口,好像裴星野就站在那兒。
可低頭看見小姐妹哭得快要斷氣的樣子,她又只好哄:“我說羽寶,為個男人哭成這樣,不值當,真的不值當。姐明天就把這條街上最靚的仔都給你叫來,排著隊讓你挑!我還不信了,離了那姓裴的,你別太搶手!”
可沈新羽什么都聽不進去。
她滿腦子全是裴星野把她狠狠摜在沙發上的那個畫面。
他那么用力,眼神那么冷,就像在丟一件令他厭惡至極的垃圾一樣。
原來在他眼里,她的真心是這么不堪。
她過去幾年所有的努力和期待,都在那一刻,被徹底否定和碾碎了。
凌晨的天空是最黑暗的,凌晨的風也是最冰冷的,夜市迷離的燈光,和鮮活的煙火氣,挽救不了一個人的痛苦和悲傷。
沈新羽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頭頂,聲音輕得像要碎掉:“我把他當全世界,可我的世界……就這么塌了……我沒地方去了……莉莉,我沒有家了……沒有家了……再也沒有了……”
“放屁!誰說你沒有家?”凌莉摟了摟她,聲音鏗鏘有力,帶著混江湖的潑辣和義氣,“從今天起,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讓那姓裴的一個人守著他的房子,當他的封建古板去吧,咱不稀罕!”
沈新羽眼神渙散,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含糊地嗚咽了一聲,整個人歪在凌莉身上,醉倒過去,不省人事。
*
沈新羽從凌莉家的床上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大中午。
窗簾不怎么遮光,陽光白燦燦地打在床上,沈新羽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擋了好一會兒,意識才漸漸回籠。
耳邊隱約聽見外間凌莉和驁哥的說話聲,好像還有鍋鏟炒菜的聲音。
她撐著坐起身,腦袋像一臺生銹的攪拌機,突突地疼。
但比頭痛更尖銳的,是昨夜那些不堪的記憶碎片,如同一條一條回溯的魚,隨著清醒的潮水涌回腦海。
可就是這樣,她還是本能地帶著一絲殘存的僥幸心理,從床頭找到自己的手機,解鎖屏幕,查看消息。
心跳在希望與畏懼之間狂跳。
消息很多,可置頂的對話框安安靜靜。
最后一條還是她昨晚發的那句:【哥哥,你那邊情況怎么樣,我這里結束啦,去找你要不要?】
而現在已經過了中午12點了,是裴星野還沒發現她一夜未歸,還是他真的不在意她的去留了?
失望像冰水澆頭,明明窗外烈日晃晃,她卻渾身冰冷。
相反,班級群里熱鬧非凡,消息不斷地彈出來,有人要擺謝師宴,有人在組織散伙飯,條條歡天喜地,慶祝解脫和新生。
其中幾條@她,都是約她吃飯的。
沈新羽只覺得那“散伙”兩字太刺眼了,仿佛都在嘲諷她。
手機電量不足,她一個沒回,直接息屏退出。
穿好衣服,沈新羽走出房門。
凌莉正蹲在地上和miumiu玩,抬頭看到她,揚起笑容:“起來啦,感覺怎么樣?頭痛嗎?”
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沈新羽的額頭。
沈新羽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我沒事,但頭是真的有點痛。”
她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眼皮還浮腫著。
“等著,我家有土蜂蜜,給你沖一杯。”凌莉說著,就去沖蜂蜜水。
“謝謝。”
miumiu湊過來,用腦袋蹭沈新羽的腳踝,“喵嗚”地朝她叫喚。
沈新羽揉著太陽穴,蹲下身,輕輕撓了撓貓咪的下巴,指尖卻沒什么力氣。
廚房傳來切菜的聲音,驁哥在做飯,香氣飄滿小屋。
凌莉沖好蜂蜜水,端給沈新羽,說:“你今天有口福了,驁哥上午去買菜,特意買了肋排,說要給你露一手椒鹽排骨。”
沈新羽雙手接過,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驁哥手藝見長呀,我記得上次來還只會煮面條。”
凌莉叉腰大笑:“你不想想你多久沒來了?他為了拍美食視頻,可不天天在家炸廚房呢。”
“你倆真幸福。”這句話是由衷的。
“嘿嘿。”凌莉走進廚房,去看驁哥做菜。
窗外晾衣架上的衣服,被風吹得鼓起,miumiu追著光影,在掉漆的地板上玩耍。
廚房里凌莉靠在驁哥身邊,驁哥夾了一筷菜,喂到她嘴邊,凌莉眉眼含俏地喊“好吃”,驁哥笑得眼皮都起了幾層褶子。
沈新羽靠著老舊的桌子,手里抱著蜂蜜水,甜膩的香氣在鼻尖縈繞,看著眼前一切,多平凡,多幸福,又多熱烈。
她輕輕笑了下,低頭喝了口蜂蜜水,干澀的喉嚨終于得到一絲緩解。
想起裴星野那種高嶺之花,她真是昏了頭,才會以為自己能將他拽下。
比起梁文嬌,比起他的那些相親對象,個個名門閨秀都沒能讓他動搖半分,她憑什么以為自己就可以?
何況那個人不喜歡變量,早就給她安了個“妹妹”的身份,把她釘死。
她憑什么覺得靠那些擁抱,摸摸腹肌的小動作,就能破開他的銅墻鐵壁?
一口蜂蜜水嗆進氣管,沈新羽扶著桌子,劇烈咳嗽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