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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姓醫正黑著臉,不怎么馴服的模樣,小聲嘀咕著抱怨:“那感情可不是趙大人您快過年了還得要大老遠地往寺廟里跑那么一趟給死人收尸!”
趙副使知道郭醫正心里有怨氣,倒也不和他計較那許多,只裝作沒聽見,施施然地端著熱茶轉了個方向,正好與陸琦打了個照面,四目相對,趙副使微微一愣,繼而笑容不知怎的擴大了幾分,溫聲笑著與陸琦打招呼道:“陸醫正回來了。”
陸琦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錯覺,趙副使的這一句一出口,太醫署內眾人不約而同地均沉寂了瞬息。
陸琦的心里微微一沉,面上不動聲色地從容與趙副使、諸位同僚拱手見禮,狀若好奇般走到郭醫正身旁,微微笑著隨口問道:“宮外哪一位薨了?”
郭醫正神色詭秘地看向陸琦,嘴唇微微動了動,壓低了嗓音,故作驚悚地告訴陸琦:“是先帝的李妃、德康公主的生母。”
陸琦微微一愣,卻也并不怎么驚訝,李縈懷本就命不久矣,不過遲遲早早之事。
故而陸琦也只是配合著唏噓了一下,感慨道:“那可真是不巧。”
“不,一點也不‘不巧’,很巧,”郭醫正神色詭秘地死死盯著陸琦,一字一頓道,“最巧的是,陸醫正可能猜到,報喪的人是誰么?”
陸琦眉心微蹙,腦海中霎時閃過了方才撞見的云初姒神思不熟的臉。
陸琦暗暗皺了一下眉頭,心里念叨著總還不至于真的有這么巧吧……面上卻只一副非常迷茫的模樣,故作不知地瞧著郭醫正,反問道:“誰呀?”
郭醫正嘴唇嗡動,正是要再說些什么,趙副使在邊上黑著臉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郭醫正扯了扯嘴角,只得臨時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敷衍地回了陸琦一句:“沒誰。”
然后匆匆收拾了藥箱往外面走了。
趙副使也搖了搖頭頭,轉身走了。
陸琦回到自己的地盤,邊上的方太醫一見他回來了,立馬擠過來,壓低了嗓音主動與陸琦解釋道:“承乾宮的云主子與普化寺報喪的人前后腳回得宮里,甚至云主子回得要更早些……現在外面都在偷偷地傳,昭儀娘娘讓云主子過去了普華寺一趟,李妃娘娘就‘歿’了。”
然后一臉天知地知、你懂我懂的表情望著陸琦,還輕輕拍了拍陸琦的肩膀,以示他在貴人身邊服侍著“辛苦”了,萬望珍重。
這兩件事前后腳混在一處確實很巧,但陸琦聽了,也不得不佩服這些閑人的想象力,只無語地反問方太醫:“可是昭儀娘娘與李妃娘娘,一個是陛下的妃子、一個是先帝的妃子,彼此間連交集都少有,又為何要多此一舉、大張旗鼓地去害來害去呢?”
方太醫也被陸琦給問住了,低頭略想了想,神色茫然地與陸琦回道:“這倒也是。不過也說不好吧,近來宮里面這么亂,慈寧宮里關押著的那位,肚子到底有沒有也尚還是個謎呢……興許是李妃娘娘撞破了什么,當然,也興許是昭儀娘娘為了慈寧宮里被關著的那位出氣,不對,可是李妃娘娘又關慈寧宮里那位什么事……”
方太醫說著說著,自己的腦子先被說亂了。
這回輪到陸琦反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輕輕地嘆了口氣,憐憫地望著他,只道:“還是去專心做你手頭上的事情罷。”
方太醫憋屈地住了嘴,只悻悻然地問陸琦:“你今天過去……”
“《季娘子手札》的母本明日送到你府上,”陸琦輕輕地打斷他,只道,“別問,不是什么好事,越少知道越好。”
方太醫張了張嘴,復又閉上,最后雙手合十,對著西天的方向念念有詞:“觀世音菩薩保佑,信徒要日日夜夜為您供奉,保佑昭儀娘娘恩寵不衰、節節攀高、永遠得勢……我也是被豬油蒙了心了,竟然被幾本醫書被你拐帶得上了賊船,來日要是一朝被清算,我多半也逃不掉,到時候必然變成厲鬼去與你作伴。”
李縈懷的死卻是是個巧合,云初姒前腳剛到、還什么都沒問出來,對方翌日就咽了氣,所以云初姒緊趕慢趕地趕著回來,心事重重地想著該怎么與衛斐解釋自己這辦得并不如何漂亮的一趟差事。
但這巧合天知地知、九泉之下的李縈懷知、云初姒知,在云初姒報與衛斐后,衛斐也沒多驚訝便認命了……可旁人卻并不知道。
連太醫署的太醫都覺得這時機巧合得過分,紛紛猜測承乾宮與先帝的李妃是不是有什么隱怨,在摻和進當晚初雪夜構陷的人眼中,這便是鐵板釘釘的毓昭儀在出手報復了!
李縈懷的死訊夾雜在年節將至的喜訊里,顯得是那樣的微不足道,除了按例派有一個太醫署的醫正過去為她收斂尸身外,皇帝對此再無其他表示。
——先靖宗皇帝早亡,生前還并未來得及開建妃陵,李縈懷便直接被就近葬在了普化寺后的山上,太后不忍,建議將她的棺木遷回北邙山與裴莊皇室合葬,被皇帝以不宜為此等事勞民傷財給否了,太后又提議讓德康公主去普華寺為李縈懷守孝一年,被皇帝以小孩子年歲尚小不宜哀毀過度給否了……如此兩次三番,便是再沒有長眼睛的人也該看出來了,皇帝對先靖宗皇帝的這位李妃娘娘很是不滿,她所有的身后事,一切都從輕從簡。
衛斐知道這其中主要還是因為李縈懷兩次出手,或是為虎作倀或是為利益主動興起風波,都牢牢踩在了裴辭的底線上,這才有了如今的“一切從簡”。
但這看在那做賊心虛、別有用心的人眼中,自然便又是一樁皇帝偏心偏愛衛氏不能自已,已經昏聵到連衛氏害死了人都要悉心為她收尾的如此地步。
所以李縈懷的喪事過去沒有多久,付心嵐便深夜前來明德殿中,當著衛斐的面,與皇帝鄭重道明了自己的決議。
“妾自十六陪侍陛下身側,而今二十有一,自知容顏衰老不足侍君,愿陛下開恩,容臣妾避居皇廟,帶發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