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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逼問
衛斐下意識先抬眸與裴辭對視了一眼。
裴辭靜默片刻, 瞥了地上跪著的付心嵐一眼,復又蹙眉沉思了一瞬,最后也只是開口問道:“付嬪可是心意已決?”
付心嵐長拜于地, 面容堅定,語氣鏗鏘, 直言道:“嬪妾心意已決, 還望陛下看在嬪妾曾陪侍您身側六年的情分上, 高抬貴手, 允了嬪妾出宮修行罷。”
裴辭沉默得更久了些,又下意識偏頭看了看邊上的衛斐, 衛斐眼睫微垂, 從這個角度看去, 側臉顯出一份冰冷而淡漠的鋒銳來……裴辭抿了抿唇, 終還是沒有給付心嵐一個正面的答復,只簡單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此事……”付心嵐愣在當場,抬起頭來, 凄凄地望著皇帝。
可裴辭終究卻只能讓她失望了,到了也只給她留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議。”
付心嵐沒想到而今連放下一切出宮都能成為一件難事了,出師不利, 心里壓了一口氣,但還是得規規矩矩地起身給殿內另外兩位行禮罷,才沉著臉不情不愿出了門。
待得一層一層下了明德殿前的高階,正要往永和宮, 身后傳來一句熟悉的召喚:“……付嬪留步。”
數九寒冬, 而今的洛陽皇城已經很冷了, 今晚更是有夾雜著細微小雪的狂風呼嘯吹來, 付心嵐站在明德殿的長階下,看著上面那位蓮步輕移、拾階而下,身后有明德殿的大太監張祿親自拿著大氅來遮著擋風,另有七八個小太監簇擁著,手里拿著傘具,爭著搶著要為這位一枝獨秀的昭儀娘娘遮擋。
付心嵐后知后覺地感覺自己身上好冷、好冷。
衛斐方才是急著下來留人,待見得付心嵐站定不動了,這才回頭拿了張祿追出來時手里拿的大氅,三兩下披在自己身上系好,然后擺手婉拒了傘具,隨口將這一大群人給打發了。
衛斐孤身一人走到付心嵐身前,與明德殿當值的宮人們都差了些距離,雖然二人的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監視之下,但這個距離,私密耳語,卻是萬萬探聽不得的。
衛斐的視線越過付心嵐,先落在了她身后的永和宮大宮女問萍身上。
問萍冷不丁感覺自己身上乍涼,下一瞬,怯怯地向付心嵐望去,付心嵐微微頷首,問萍便規矩地垂著頭退到了五步之外。
“不知昭儀娘娘還有何指教?”付心嵐被方才那一幕刺得心里躁意叢生,又情知自己與衛氏姊妹早在慈寧宮那一晚便已經是徹底撕破了臉,一時再沒有繼續裝賢惠大方的心思了。
——付心嵐幽幽想起,自己當初在瑞王府時,心里最厭惡的一直都是董氏那個賤婢。林、董二女,雖然是差不離的身份、一同入得王府,可林氏選了名分、入了內宅作瑞王的侍妾,后宅女人俱都無寵,無寵便沒有底氣,大家大哥不笑二哥,但林氏到了也只能縮頭縮腦地按著彼此名分高低來小心翼翼地討好著付心嵐。
而董氏是外間服侍的,雖然婢女,卻用不著在內宅里看付心嵐的臉色,且瑞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最是不喜旁人隨意踐踏仆婢、草菅人命,于實際里,瑞王府前院后宅分得很開,董氏不是后宅這條線上的,她只要能討得了前院做老了事情的嬤嬤、管家的歡喜,卻也并不必去畏懼于付心嵐的臉色……可前院做事久、能留在瑞王身邊的,又怎么會不長眼睛地去無緣無故地為難一個從中宮皇后身邊撥下來的宮女。
于是乎,在前院,董若璧的身份算是特殊的半個“主子”,于后宅,而倘若付心嵐敢越俎代庖地教導到董若璧頭上,董若璧也必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地借權宜之便,尋些別的晦氣,給付心嵐點顏色瞧瞧。
而張祿是什么人?明德殿的大太監,放到王府時,就是王府里瑞王殿下跟前的第一大管家,往昔董若璧都是要再三看其眼色行事的人……付心嵐想到先時自己和董若璧在王府時明里暗里地較過那幾多勁,再看看而今張祿對著眼前這位毓昭儀著急忙慌的巴結模樣,頓時覺得無論自己、還是董氏,都實在是可笑得厲害。
是而,話出口時,語氣自然不會有如何的好。
衛斐微微一頓,亦也笑著綿里藏針地回道:“付嬪這是先惹了事情、怕擔不起,就要張皇心虛地急著跑了么?”
付心嵐的臉色微微一變。
“可這天下間,”衛斐面上含笑,眼神發冷,只一字一頓地壓低了聲音緩緩道,“又哪里能都是這么便宜好事情呢?”
“本宮到底還是先帝金口玉言親賜給陛下的妃子!”付心嵐的手微微發顫,心中恐懼,外強中干、色厲內荏地低吼道,“毓昭儀要是真厲害,就試試把本宮也一道害了,看自己還能不能干干凈凈地全身而退呢!”
“是么?”衛斐輕飄飄地笑著問了一句,緩緩上前,逼近付心嵐三步,幽幽自語道,“原來……你是真的想死。”
付心嵐駭然變色,驚懼地雙腿發軟,如煮熟了的面條般,縱然是想拔腿就跑卻也動彈不得,只眼睜睜地看著衛斐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我十六歲時就跟著陛下了,我陪了陛下有六年,陛下不會對我那么絕情的!”付心嵐被衛斐身上陡然爆發的戾氣駭得心神劇震,慌亂失措,倉皇自辯道,“你真敢動手殺了我,陛下不會,不會……”
衛斐駐足站定,停在與付心嵐咫尺相距之處,只施施然地從容問道:“不會什么?”
付心嵐默了默,顫抖的手在袖間哆哆嗦嗦地摸索了許久,才摸出了一張手帕來。
然后垂下頭,竭力克制住自己身體的顫抖,埋頭于手帕間,擦拭了臉上的淚。
——她竟然是被衛斐的一句話,給嚇到不由自主地哭了出來。
付心嵐感覺自己心底的最后一層防線搖搖欲墜,將碎裂崩。
問萍聽得這邊的動靜不對,猶豫著想要過來,卻被衛斐抬眸瞥來的冷淡一眼給死死釘在了原地。
“你自己心里其實也清楚,本宮要是真心想對你不利,縱然是陛下也絕對護不了你什么,”衛斐收回望向遠處的視線,平靜地放在了面前人身上,只面無表情地給了對方最后一次機會,“這句話,本宮只問你一次,你想好了再答,不想好好答也隨你……到底是誰,告訴了你衛、蕭兩家的婚約?”
付心嵐的第一反應是想理直氣壯地回衛斐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然是本宮自己派人追著蛛絲馬跡所查到的!”
但第一個字還未出口,便被衛斐冷淡而明了的敏銳眼神給涼涼地堵了回去。
付心嵐突然意識到,前面的有些話,毓昭儀還有可能是在有心嚇唬她……但最后這一句,卻絕對不是在和她說玩笑。
付心嵐想到了董若璧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