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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府里曾對著她陽奉陰違、綿里藏針地爭鋒相對幾年的董氏,人說沒就沒了,不明不白地屈辱吊死在了房梁上,被宮中內務府尚方院地人草草收拾了,皇帝不聞不問,太后虛偽惺惺……
付心嵐不合時宜地幽幽想到:我自己死了以后,也會是這樣么?可憐父親當年送她入宮選秀,打得是賣女求榮的絕妙主意,后來看付心嵐沒能入了先光宗皇帝的后宮、反是被指給了不受寵的九殿下,還明里暗里地惋惜過她無用……
后來皇帝登基,付家人待她都變了副模樣,付心嵐心里不齒,但也受用,且知這前朝后宮都是系于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曾給父兄表過功勞,只可惜他們的心思就全放在了女人的裙帶關系上,半點正用當不得……倘若付心嵐死在了皇帝的新寵手里,于付家人而言,只怕會嚇得著急忙慌地與她割席斷義、卻絕不會主動為她出頭一二的。
付心嵐閉了閉眼,感覺到風里的雪沫子愈漸變大了。打在她臉上,涼涼的,有些疼。
“毓昭儀恐怕不信,但倘若衛嬪之事另有冤屈,本宮卻是確不曾參與其中,”付心嵐神色平靜,此時比起方才明顯憋著口氣與皇帝請辭離宮的模樣,倒還更有幾分看破紅塵、心欲出家的意思,只緩緩地回憶著,實事求是道,“本宮是曾幾次發現衛嬪與前朝外臣糾葛不斷,恰好家中來信,大妹的夫婿遷至滎陽為官,特來報喜,這才動了心思,去順勢托人,隱晦地查了查衛家在滎陽的舊事。”
“最后便查出來了衛、蕭兩家的婚事?”衛斐的語氣帶著些微不易察覺的古怪。
付心嵐卻只以為衛斐是在懷疑她這一句的真偽,只繃緊了唇角,面無表情地答道:“毓昭儀信便信、不信便罷了。左右到了這等地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您要是真非得要與我過不去,我確實是反抗不了什么,只是……呵,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毓昭儀與其把氣出在出面挑破這一切的本宮身上,還不如多花點心思,好好地教教自己妹妹讀一讀女誡、女則了!不然,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等來日真撞上連您也解決不了的棘手人物,可未必還有現在這般的逍遙得意了。”
衛斐收斂了眼中的古怪之色,只面無表情地與付心嵐強調了一句:“衛嬪是清清白白、遭人構陷的。”
“你當晚說的話有幾層真、幾層假,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衛斐冷冷地瞧著付心嵐,復又補充道。
付心嵐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屈辱地垂下了頭顱,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想向衛斐辯白,只喃喃地補充了一句:“可我那時候不知道……我是真的以為她肚子里懷了孽種,這才,這才……”
衛斐不置可否。
是這樣又如何,不是這樣又如何?縱然當時是付心嵐真給誤會了,卻也并不能證明得了她的操守德行有高尚,最多只能解釋得了,她當時為什么敢傻乎乎地本人當眾、當面直接跳出來實名制檢舉了。
——只是因為她以為衛漪不清白,以為衛漪荒yin,便自可以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地將本來的區區一樁早已經解了的婚約,給說成了鐵板釘釘的男女私通之事。
“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一個巴掌拍不響,”付心嵐許是被衛斐眼底的冷漠給刺激了,陡然又變了臉色,不無譏諷道,“衛嬪的肚子或許是真被人陷害的,不然她當晚不至于會那樣的老神在在、成竹在胸,敢發那樣惡毒的誓……但,這頂多能證明她沒有懷,可就又能說明她行事真的清白了么?”
“是,本宮是不曾真撞見過她與左中丞蕭大人私相授受,可本宮也曾親眼看見,她與入宮面謝皇恩的新科舉子躲在無人處竊竊私語、更還有摟摟抱抱之舉……有失婦德,極為不體!”付心嵐微微冷笑道,“本宮與盧才人當日就該當眾叫破她衛嬪的丑事,可也叫她好好地去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狡辯狡辯,也省得現在說錯了人,便被她裝著一副遭人構陷、清者自清的高潔模樣,沒得叫人看了心里犯惡心。”
“新科舉子……”衛斐眉心微蹙,臉色微微變了。
“泉州朱門之后,朱閣老的世孫,曾經也還算是譽滿洛陽的朱四公子,”付心嵐的臉上有著明顯的鄙夷,顯見是極為不齒,只冷冷地譏誚道,“盧才人入宮前,在閨中時早與朱閣老一家有舊交,她認得朱四公子,絕對不可能有看錯人,可惜當時就不該一時心軟、惻隱之心發作,念著情分沒有把這等丑事留下一二證據來,任還是說毓昭儀聰慧呢,當時就敢腰板挺直地讓蕭大人進宮來當面對峙,原來是從一開始就扯錯人了!”
衛斐收斂心神,她相信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誤會,就是退一萬步,真要是有怎么,衛漪也絕不會連她也瞞著說謊。
衛斐看不得付心嵐這一口一個咬死了衛嬪不貞的言之鑿鑿態度,反唇相譏道:“既然是扯錯了人,那付嬪也便是承認了,當初從廣陽宮中搜出的那塊‘綿綿思君意、蕭蕭滿雅林’,也都是你們偽作的了?”
付心嵐微微一窒,面上一空。
衛斐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的神態變化,立時就發覺了——付心嵐不知道!
——付心嵐可能還真的是從頭到尾都完完全全被人當槍使著往外推出來的一個,所以一不清楚衛漪被誣假孕的內情,敢直愣愣地本人跳出來揭發衛、蕭兩府婚約;也并不知道廣陽宮內的那塊私相授受的繡帕物證,也本來就是被人早布置好安排在那里的!
衛斐不由哂然失笑:“ 本宮已經極少見得被人利用著,還被用得甘之若飴、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的了,付嬪可真是一把‘好刀’。”
“但付嬪你可知道,既然是‘扯錯了人’,那背后的人,又為何苦心積慮地偏要扯上左中丞蕭惟聞呢?”衛斐現在是還沒有動手殺付心嵐的打算,但她也絕不想讓對方就這么安安穩穩地好過了,最后再逼近了付心嵐一步,微微俯身,貼在付心嵐耳邊,輕笑著告訴她,“對了,還忘了告訴你,董若璧不是本宮殺的,是慈寧宮那位動的手……您也,多多保重吧。”
言罷,衛斐再不多留,轉身就走。——她已經從付心嵐這里套到了自己大概想知道的東西,自然無心多留。
只剩下付心嵐一個人站在原地,腦海里嗡嗡作響。
毓昭儀問她為什么偏要扯上除了曾經的婚約外、與此事并不算有太大干系的左中丞蕭惟聞,付心嵐仔仔細細地想了想,驟然明白了——因為承恩侯府的張姑娘,談婚論嫁的對象是左中丞蕭惟聞!
承恩侯府的張姑娘在宮中遇毒蛇,此事至今未清查明白,幕后之人苦心積慮想將衛嬪與蕭惟聞連在一處,何不是打著將張姑娘在宮中遇毒蛇的事情也一并栽贓到衛嬪身上,所以太后那晚起初才會如此暴怒。可現在想想,看衛嬪當夜那模樣,怕是太后心里也早早打起了嘀咕,懷疑了倘若衛嬪當真是清白的,那構陷她的人反倒極有可能是本來害了張家姑娘的人了……所以,董若璧死了慈寧宮手中!
那太后會不會也早都懷疑到了她的身上……
付心嵐一個激靈,霎時驚懼失語,惶惶不安。
另一頭,衛斐回到明德殿中,脫下大氅,屏退四下,面色微沉,心情抑郁,沉默片刻,卻是冷不丁地問了皇帝一句:“倘若我要是殺了陛下的妃子,陛下會為了她們的冤屈而與我如何懲處?”
裴辭愣了愣,放下手中看沒完的奏章,小心翼翼地湊到衛斐眼前,做小伏低道:“你生氣了?”
衛斐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裴辭臉上浮現起明顯的懊惱不安來。
——他或許是會歡喜于看到衛斐為了他而吃醋,但絕不愿意看到衛斐為了他而傷心。
“是朕的錯,”裴辭垂下眼睫,握緊了衛斐的手,喃喃自語著承諾道,“是朕的不對,本不該有這些事情讓你來煩心的……是朕自己留下的問題,朕總得是要處理好的。”
衛斐默了默,卻是認命般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來一口氣,終還是搖了搖頭,只道:“沒有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