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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這幫明軍與倭寇交手,也相當不容易的。有時準備偷襲,早有人向倭寇密報了軍情。倭寇的成分太復雜,有的就是地方老百姓,有的與官員有聯系。偶爾仗打得很順,倭寇又使壞,敗逃時竟不扔障礙物,而是扔下錢物。銀子那么小,根本不好找,明軍將士不得不停下來,仔細地搜索草叢。
這幾十年,北起遼東,南至廣東雷州、海南,“倭寇”的侵擾遍及中國沿海各省,還深入內地,連留都南京都一度告急。更要命的是一支六七十人的“倭寇”,竟將幾萬人的明軍從海邊追到今安徽境內——不是全方位的腐敗,倭寇問題也等不到戚繼光出馬。戚繼光的英雄之花,正是開放在王朝腐敗的土壤之上!
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戚繼光猶豫了。
六、高危的險棋
戚繼光思考的結果,就是重新練兵。
申請報告送到胡宗憲那里,胡總督大約批的是兩個字:同意!
一來一往,太簡單了。其實,膽小的早嚇死了。
按照明朝的軍制,軍官的培訓是都督府的事,士兵的訓練是衛所的事。軍官的職責就是帶兵打仗,需要多少兵由兵部負責解決。這個制度最大的好處,是真有異志的壞人混進軍隊,只能當個光桿司令,沒有辦法帶人造反。
戚繼光要招兵訓練,那是膽兒夠肥的。胡宗憲膽敢批準,那也是和尚打傘。萬一出了差錯,兩人得腦袋一起搬家。就算不出差錯,還要看自己運氣如何——看有沒有人舉報。當然,眼下屬于特殊時期,真有人舉報,得看胡宗憲應對危機的能力:或大禍臨頭,或大功在手。兩個極端,都很正常。
在“戚家軍”名震天下后,“狀元軍”就曾轟動過一時。
淮安人沈坤,嘉靖二十年(1541年)狀元。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因為母親去世,沈狀元丁憂在家,恰逢倭寇進犯。出于保家衛國的良好愿望,沈狀元散盡家財,招募了千余名兵丁,打得倭寇夠嗆,百姓稱之為“狀元軍”。“狀元軍”只紅火了一年,第二年,沈狀元的父母官淮安太守范槚等,即舉報沈坤“私自團練鄉勇,圖謀背叛朝廷”。結果,獎狀沒拿到,逮捕證到了,沈狀元被捕入獄,最終被殺頭。沈坤沒有進入正史,他有個朋友吳承恩,就是寫《西游記》的那位。吳承恩為沈坤的遭遇憤憤不平,便是拿沈坤與戚繼光作對比的結果。
胡宗憲對戚繼光的想法也有點不放心,因為浙江人當兵打仗是個弱項。戚繼光的回答是:“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豈無材勇!”戚繼光怎么這么自信呢?全是緣分。
戚繼光的朋友中,有一位后人知之甚少的汪道昆,戚繼光的諸多軼事便是出自這位朋友的著述。汪道昆(1525-1593),字伯玉,號南溟,又號太函,歙縣人,嘉靖二十六年進士。汪道昆仕途的第一站,便是義烏知縣,后調任兵部。東南沿海局勢緊張時,汪道昆又任福建副使。汪道昆幫助戚繼光籌謀策劃,大膽招募“義烏兵”。
汪道昆與戚繼光共同看好“義烏兵”,是因為這里太窮。
在浙江,義烏屬于貧困山區,民風剽悍,人能吃苦,也不怕死。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義烏人與永康人為爭奪開礦權,一打就是四個月,雙方死傷二千余人。雙方打起來,男女老少齊上陣,前面人倒下,后面的接著上,并且極具義氣,誰家死了人誰家抬回去,不計較撫恤費。
戚繼光看中的正是這些礦工,并且還要挑。
戚繼光的招兵條件不僅苛刻,簡直有點欺負人。歸納起來,主要是這么三條:
一是看出身。城里人不要,比較奸猾。在政府機關混過的,肯定油條,當然不行。必須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不怎么說話,擅長埋頭苦干。
二是看體質。身強力壯,有膽氣血性。身材不能太高,但手腳要長,肌肉結實,四十歲以內,不能長得太白。
三是看智商。人要老實,智商太高的不要,太低的也不要。關鍵是能聽懂首長的命令。首長命令之外的話,最好一句聽不懂。尤其是絕對不能怕對手,但怕首長又是必須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如此嚴苛的征兵條件,戚繼光居然順利地招到了四千多人。
對這些入伍的新兵,戚繼光進行了簡短的政治培訓。因為前面征兵條件的限制,戚將軍的動員報告只能作百十字:
“諸位都聽了:凡你們當兵之日,是要拿餉銀的。刮風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但你要記得,這銀兩都是官府從百姓身上納來的,你在家種地辛苦,現在不用你勞動,白養你幾年,不過望你上陣殺敵。你不肯殺敵,養你何用?”
接下來,戚將軍要進行他特殊的軍訓。
七、殘酷的兵法
創新從來就是制勝的法寶。多次的失敗,迫使戚繼光在這支隊伍中實行全面的兵器與戰術改良。戚氏兵法,猛而狠。沒有猛藥,治不了頑癥。
倭寇的利器是倭刀。倭刀屬于加長型的日本軍刀,長有五尺。明代一尺約為32厘米,與今市尺相近。倭刀刀刃鋒利而刀身有彈性,性能與質量優于明軍兵器,戚繼光對此曾有“長兵不捷,短兵不接,身多兩斷”之嘆。倭寇使用倭刀,往往跳躍式前進,一眨眼就貼近明軍,要是眼神差甚至沒看清敵人,自己的腦袋就被削掉了半邊。所以,新兵必須有新式武器克敵制勝。
孫子兵法的首要一條,是知己知彼。義烏兵要面臨的敵人是倭寇,要消滅倭寇,首先必須針對性地取得兵器上的優勢。戚繼光選中的武器,叫狼筅。
這玩意其實很普通,義烏兵早就熟練運用。狼筅最初就是礦工打架時發明的,作為產業工人,私藏兵器是非法的,平時突然要斗毆,只有拿刀去砍根竹子,三下五去二,削去礙事的枝葉,然后就派上用場了——這就是原汁原味的狼筅。
戚繼光新使用的狼筅,屬于改進型。就是丈余長的竹子,削去散亂的枝葉,留下鋒利的尖枝,再在頂端安上鐵釘或尖刀——這就再也不是打架的工具,而屬兵器的范疇了。況且,留在竹竿上的尖枝,浸過桐油,耐用程度與堅韌性也大為增強。有文人記述竹竿上還綁有鐵絲,猶如尖銳的鐵絲網,實際上沒有,因為明朝還沒有發明鐵絲,并且這樣做反而多余——笨重,用起來不順手。
倭寇的另一個神秘利器是聲波。朱九德《倭變事略》稱倭寇“皆髡頭鳥音”,實際上是他們的軍中號令以及吶喊聲都是外語,明軍根本聽不懂,感到很恐怖,但這也證明外語確實為任何專業不可或缺。狼筅的威懾力,還在于橫掃或抖動時,會發出呼呼的聲響,無數狼筅一齊舞動,現場氣氛絕對嚇人。倭寇擁有的聲波武器,明軍現在也有了。
公允而言,明軍總是被倭寇打敗,自身的腐敗固然是主要原因,機械用兵也非常關鍵。東南沿海地區多丘陵溝壑,河渠縱橫,道路往往狹窄,不似北方地勢開闊。遭遇倭寇時,龐大的明軍隊伍往往施展不開,兵力發揮不了作用。與倭寇接觸,前鋒一敗,后面便自相踐踏,潰不成軍。
吃了無數次虧的明軍將領,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到戚繼光這里才找到了有效的解決辦法,即是“鴛鴦陣”。
鴛鴦屬于愛情的形象代言,但“鴛鴦陣”一點都不溫柔,只因鴛鴦好結伴,才給這種緊密型的作戰團隊取上這么個好名,順便以溫馨語詞淡化其冷酷的屬性。一個“鴛鴦陣”,就是一個獨立的作戰團隊,成員平時生活在一起,相互熟悉,戰時生死相依,共有十二個人:隊長一人,盾牌兵兩人(執長牌、藤牌),狼筅兵四人,長槍(矛)兵四人,短刀手兩人,火兵一人(炊事員)。
作戰時,“鴛鴦陣”縱隊排開,隊長居前指揮。盾牌兵遮擋敵兵的箭矢或刀槍,掩護后隊前進,并與敵近戰。狼筅兵既擾亂敵方陣腳,亦可發動進攻。長矛兵為進攻主力,給予敵兵以致命殺傷。隊伍最后是短刀手,防止敵人迂回,從側翼保護長矛兵。火兵有時也投入戰斗,主要是協助其他士兵作戰,積累實戰經驗后升為戰兵。
隨著戰場的情形與局勢的變化,“鴛鴦陣”可以變縱隊為橫隊,變一陣為左右兩小陣或左中右三小陣,一隊變成兩伍或三伍。前者稱“兩才陣”,后者稱“三才陣”。戚繼光的龐大軍隊,看上去黑壓壓一片,但無論是發動攻擊還是追擊敵兵,隊伍的基本結構仍是緊密的,并非一哄而上。
這種陣法,實質上是以團隊對付敵方的單兵,因而效果極佳。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至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的七年中,戚繼光率領的“戚家軍”累經十三戰,每戰必克,敵我傷亡比例達到30:1,并且倭寇始終沒有找到破解之法。
“鴛鴦陣”能有如此成效,在于戚繼光深知其中的關鍵,這就是團隊的密切合作。而“戚家軍”的勝利,完全是建立在嚴酷的軍法之上:若作戰不力而戰敗,主將戰死,所有偏將斬首;偏將戰死,手下所有千總斬首;千總戰死,手下所有百總斬首;百總戰死,手下所有旗總斬首;旗總戰死,手下所有隊長斬首;隊長戰死,十名士兵全部斬首;一伍士兵陣亡,其余四名士兵全部斬首。當然,有斬獲的士兵可以免罰。冷酷的軍規,一體賞罰的鐵紀,迫使將士生死與共。
同時,戚繼光又恩威并施,重賞殺敵士兵:每斬獲一敵,賞銀四十兩!四十兩白銀,明代與當代的貨幣換算比較復雜,大體每斬獲一敵,就可以成為有房有車一族。
——這就是戚繼光基于軍制的幾項重大改革,戚繼光也將因“戚家軍”與“鴛鴦陣”而名垂青史!
八、永遠的英雄
作為“民族英雄”,戚繼光固為后世景仰,同樣也為后世質疑。爭議的焦點,在于為戚繼光所滅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其中最偏頗的觀點,是認為戚繼光沒有殺過一個日本人,鎮壓的都是走投無路的中國平民,曠日持久的反侵略戰爭“子虛烏有”,戚繼光與岳飛、文天祥不能相提并論。
但歷史并不能杜撰,正史與明人的相關著述,對日本人擾亂中國有著清晰的記載。《明史·外國》載:“大抵真倭十之三,從倭者十之七。”《嘉靖實錄》載:“蓋江南海警,倭居十三,而中國叛逆居十七也。”朝鮮正史《世宗實錄》載:“然其間倭人不過一二,而本國民假著倭服成黨作亂。”明代兵部侍郎鄭曉稱:“大抵賊中皆我華人,倭奴直十之一二。”比例最低的,見于被倭寇擄去的一位昆山人的回憶:“大抵艘凡二百人,所謂倭而椎髻者,特十數人焉而已。”從史料綜合出的結果來看,制造這場禍亂的,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九十是中國人。
日本浪人、武士的多與少,只是一個比例問題,倭寇有“日貨”成分肯定是真的。稱之為“倭寇”不算錯,就像水多肉少,叫“肉片湯”同樣貨真價實。朱九德《倭變事略》中倭寇“皆髡頭鳥音”的細節描述,更能證實倭寇的性質:不會有哪個人,僅為當個土匪還特意去攻讀外語。
倭亂長時間持續,有著復雜的政治、經濟因素,軍事因素也只是一個方面。數十年的抗倭,也不可能是戚繼光一人之功。作為一個職業軍人,戚繼光不可能匡正最高統治者的治國方略,但他做到了救國家于危難,救百姓于水火。倭患最嚴重的東南沿海三省,皆因戚繼光的出現而轉危為安。
浙江戰場:嘉靖四十年(1561年)四月起,戚繼光部取得了“臺州大捷”等五戰五勝,殲敵五千五百余人。
福建戰場:臺州之役后,戚繼光移師福建,贏得橫嶼、牛田、林墩、平海衛、仙游之戰的勝利,斬殺海寇近萬人,其境內倭亂基本平息。
廣東戰場: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俞大猷、戚繼光水陸并進,在南澳之戰中斬殺吳平人馬一千五百余人,溺斃海寇五千余人。經其大戰,廣東境內海寇亦基本肅清。
空前的戰績,所謂“英雄”,莫非如此!
打的是真倭寇,當的是真英雄,戚繼光是實至名歸。戚繼光身上最奇異的現象,其實是他建功立業的一帆風順,幾乎將英雄的形象進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