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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倭患,時間長達數十年,無數人獻身平倭戰爭,他們或儼然英雄,或倒在邁向英雄的路上。
抗倭英雄,至少要有張經。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五月,張經總督江南、江北、浙江、山東、福建、湖廣諸軍,專辦討倭。張經選將練兵,并請調狼兵、土兵,于次年五月殺敵一千九百八十多人,取得王江涇大捷,為抗倭以來第一戰功。半個月后,張經竟因“縻餉殃民,畏賊失機”獲罪,兩個月后被殺。
抗倭英雄,應該有阮鶚。對待倭患,阮鶚主剿,胡宗憲主撫,二人相得益彰。被后世忘卻的阮鶚,起自文士,官至浙江、福建巡撫,為救民于水火,他數度冒死擊敗賊寇,自己一度被倭寇圍困桐鄉,幾乎送命。但御史宋義望卻彈劾阮鶚懦怯畏敵,圖謀不軌。阮鶚由此被劃為嚴嵩同黨,列為貪官,身陷囹圄,后經閩浙士民多方營救獲釋,直到萬歷年間方獲平反。
抗倭英雄,不能沒有俞大猷。俞大猷一生的事業就是平倭寇,戰功顯赫,他的“俞家軍”三個字,甚至都能將敵人嚇退。他是戚繼光的頂頭上司,與戚繼光并稱“俞龍戚虎”。他人品極佳,多次被人冒領軍功,從來不計較。但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的岑港之戰,部分倭寇逃脫,俞大猷當了胡宗憲的“替罪羊”,被捕入獄。所幸好友陸炳用自己的錢財賄賂嚴世蕃,俞大猷僥幸死里逃生。
與俞大猷有過一段恩怨的胡宗憲,才是抗倭戰爭的真正主持者。沒有胡宗憲,也就沒有戚繼光。但是,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十一月,胡宗憲竟削職被捕,被冠以投靠嚴嵩、謊報軍功等“十大罪狀”。出獄后,又被劾“假擬圣旨”,二度入獄。失去榮譽,也失去尊嚴,五十四歲的胡宗憲,寫下“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云”的詩句,含恨自盡……
只有戚繼光是個例外,他一路勝利,一路升遷,生前身后,充滿殊榮。嘉靖四十年(1561年)“臺州大捷”后,戚繼光因功升署都督僉事。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破倭寇巢穴平海衛,戚繼光進官都督同知,升福建總兵。在殘酷的官場爭斗中,他是英雄,還能不倒。
人治背景下的官場玄機,民間有通俗的兩個字概括:靠山。戚繼光“干成事”又“不出事”,他的“靠山”是什么呢?
九、英雄的剖面
《明史·戚繼光傳》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戚繼光“與大猷均為名將,操行不如”。“操行”,這就是戚繼光的神秘“靠山”。
這么說,有點抽象。戚繼光是個極用心的軍事家,他習慣以謀略的眼光看待敵人,也習慣以謀略的眼光看待他人。從他踏入軍營的第一天起,事實上就有了一座碩大的“靠山”——這就是他的“泰山”,老岳丈總兵王棟大人。戚繼光對總兵大人的女兒其實并不好,但又以對老婆的敬重而聞名,其中的精彩后面將講到。
其后,戚繼光不斷地努力、不斷地等待,期冀發現新的“靠山”。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等到了胡宗憲。胡宗憲的賞識與舉薦,使戚繼光擺脫了仕途沉寂而走上前臺,成為寧紹臺參將,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在這個舞臺上,戚繼光如魚得水,其背后正是有胡總督這座“靠山”。胡總督的支持,使他打了敗仗,仍有翻身的機會;打了勝仗,立功受獎,一路升遷。他有一個習慣,凡事先要請求胡總督、俞總兵,從不飛揚跋扈、擅作主張。當有官場冷箭飛來時,胡總督主動為他遮擋。
他的這個良好習慣,完美地復制在他的滿朝人脈上,讓他屈伸自如。兵部派來的官員,朝廷派來的御史,他都待若上賓,請客送禮。所到地方,先去拜碼頭,吃喝一通,再認認“兄弟”。就是對部下,他治軍嚴酷卻并不呆板,不斷拉起自己的死黨——這些小石頭,他知道堆起來也是一座“山”。
戚繼光同樣以復雜的眼光看待胡宗憲。戚繼光的光芒蓋過俞大猷,起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這年四月,胡宗憲獲悉倭寇逼近浙江沿海,他給俞大猷的命令是:阻止倭寇靠岸就行。結果,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倭寇掉頭去了福建。都察院監察御史李瑚認為胡宗憲以鄰為壑,縱敵逃竄。胡宗憲大為緊張,又深為狐疑,最終得出結論:是俞大猷出賣了自己。于是上下其手,把責任推到了俞大猷的身上。
——戚繼光明白了,一棵樹上上吊,遲早會真的吊死。在與胡總督產生不了利益沖突時,他是一座“靠山”。當自己的地位一天天接近胡總督時,這座“靠山”很可能就是壓倒自己的大山。
俞大猷奇跡般地復出,戚繼光醍醐灌頂,他很快打聽出,是“老領導”俞大猷攀上了嚴嵩這座“靠山”,盡管這實際上是俞大猷的朋友陸炳所為。戚繼光意識到,自己必須建立起自己的官場“鴛鴦陣”,從此主動進京“跑部”,以酒桌為戰場,在兵部扎下了根。
在京城,戚繼光還準備了充足的銀兩,試圖結識高拱——戚繼光看什么都具有戰略眼光,高拱確實是個前途無量的人。但高拱這個人囂張、孤傲,戚繼光沒有聯絡成功。戚繼光退而求其次,與高拱的副手,時任國子監司業(約等于中央大學副校長)的張居正攀上了。
戚繼光的眼光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日后的時局變化雖有偶然,但張居正確實如日中天。胡宗憲日后身敗落馬,只有他如意從前線回到了京城。奇怪的是,離職時的戚繼光,“領將印三十余年,家無余田,惟集書數千卷而已”。
別的不說,戚繼光巨額俸祿與獎金都到哪去了呢?
十、英雄試金石
戚繼光離開福建去北方赴命,是在隆慶元年(1567年)十一月。新皇帝明穆宗朱載垕,性格仁慈寬厚,信用大臣,其當政六年,采取解除海禁等一系列新政,南方緊張局面明顯緩于北方,戚繼光也由此開始了他新的使命。
這一去,便是十六年。而這十六年,既是戚繼光新的事業期,也是他與張居正的蜜月期。這時的戚繼光與張居正交往已有十年。戚繼光東南抗倭功績不時震動朝野,張居正擔任裕王(即后來的明穆宗)講官時,曾與裕王談論起戚繼光。穆宗對戚繼光有著良好的印象,這也是戚繼光后來事業有成的基礎。
隆慶元年(1567年)八月,明穆宗準備到天壽山祭祀,因安全問題未能成行。蒙古諸部軍隊屢次突破九邊防線,造成京師附近形勢緊張。在這種情況下,戚繼光奉詔北上參與邊務。戚繼光到北京任職,是借了徐階之力,與張居正沒有直接關系。
是金子在哪里都會發光,這十六年,戚繼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完成了三件事:訓練部隊,建立車步騎營,修建長城敵臺。這三件事無疑是大事,有效地解決了明軍的作戰能力、軍事協同與軍事防御問題。只有一件,也是功勛。
三件大事,戚繼光是怎樣做到的呢?張居正至少幫助他解決了三大問題:職務問題、權力問題、工程建設問題。
職務是建功立業的基礎,有位才能有為。權力的有效性,還需要不受掣肘與干擾。修筑敵臺屬于特大重點工程建設,蘊含著經濟風險與政治風險,一個項目建起來,往往有一批官員倒下去。戚繼光順利地完成了三件大事,毫發未損,張居正是他的護身符。
隆慶元年(1567年)十二月,戚繼光到達京師。待命在家,戚繼光知道是要來做大事的,便上《請兵破虜四事疏》,提出自己的邊防策略。但效果適得其反,引發一些官員的猜忌與非議。任命下來時,戚繼光只是個禁軍神機營副將,也就是他爹當年的位子。
戚繼光的失落只維持了幾個月。隆慶二年(1568年)三月,穆宗升兵部侍郎譚綸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督薊、遼、保定等處軍務,兼理糧餉。兩個月后,在譚綸的推薦下,戚繼光以都督同知銜總理薊州、昌平、保定三鎮練兵事務。
明代著名的書法家、精研兵法的徐渭,曾縱論天下名將:嘉靖以來,武將堪稱杰出者惟戚繼光、俞大猷、譚綸三人而已。很長時間里,譚綸都是戚繼光的領導,譚綸與張居正交往亦深。
為了戚繼光的職務,張居正和譚綸進行過幾番討論,在《與薊遼總督譚二華》和《與薊遼總督》兩封信中,可看出張居正為戚繼光事權而用心良苦。張居正爭取到了明穆宗的支持,戚繼光才有了創業的平臺。
戚繼光準備大顯身手,巡撫劉應節、巡按御史劉翩、巡關御史孫代等群起反對。文官的節制,是明朝制度的設計,不排除有權力的爭奪。但這場節制與反節制的斗爭,勝出者同樣是戚繼光。《明史》載:“穆宗用張居正言,悉以兵事委綸,而諭應節等無撓。”張居正協調了兵部與都察院,由穆宗拍板中止了這場爭執。
在排除文官的干擾后,武將內部的權力分配又出現了新的紛爭。戚繼光名義上總理三鎮兵務,然而三鎮都有總兵分別統轄,號令則無法統一。張居正再次游說明穆宗,最后薊州總兵郭琥等走人,戚繼光便為總兵官,復進封為右都督,事權得到高度的集中。
除了練兵,戚繼光著手修整邊墻,修建空心敵臺。《請建空心臺疏》中,戚繼光提出的計劃是新請三千座。這是十足的“國家重點項目”,兵部為此討價還價,朝堂上更是充滿非議的聲音。但建是為了國家的安全,不建則是考慮國家的財力。戚繼光此議一出,立刻“流言四起,忌者欲因此中以奇禍,政府諸公亦懼而求罷”。就連譚綸都感到擔心,他甚至打算就此辭職,免得惹禍。
在這個關鍵時刻,張居正又一次支持了戚繼光。張居正描述道:“臺工之議,始終以為可行,確然而不搖者,惟區區一人而己。”為了解釋修筑敵臺的好處,張居正“因機解惑,舌幾欲敝而唇幾欲焦矣”。在張居正的勸說和影響下,明穆宗決定支持:“修筑墩臺己有明旨,綸宜堅持初議,盡心督理,毋惑人言。如有造言阻撓者,奏聞重治。”在張居正的支持下,譚綸、戚繼光僅隆慶三年(1569年)即“筑成敵臺四百七十二座”,隆慶五年全部完成。薊門從此固若金湯,戚繼光獲封太子太保,又進封少保。
戚繼光的功績,與張居正的保護和支持密不可分。張居正在歸葬父親時,為使戚繼光安心事務免遭掣肘,任用自己的門生梁夢龍為薊遼總督。平時有遇戚繼光書信前來,張居正的府邸“雖夜中開門遞進”。《明史》載:“居正尤事與商榷,欲為繼光難者,輒徙之去。諸督撫大臣如譚綸、劉應節、梁夢龍輩咸與善,動無掣肘,故繼光益發舒。”
張居正十六年一以貫之支持戚繼光,公允之言是其器重戚繼光的才能,為國家培養人才,有助自己的“相業”,并非希圖錢財上的回報。張居正身居高位時求賢若渴,對人才“雖越在萬里,沉于下僚,或身蒙訾垢,眾所指嫉,其人果賢,亦皆剔滌而簡拔之”。
但戚繼光對張居正的尊崇,則包含著刻意的成分,目的則是“立功揚名,保位免禍”。戚繼光每次給張居正寫信,都非常謙卑地自稱“門下走狗小的戚某”。張居正歸葬其父時,戚繼光選派了眾多銃手以為護衛,但張居正覺得太張揚,將多數退回,只選“矯健者用五六人”。戚繼光不斷地給張居正送禮,有次張居正母親大壽,戚繼光送來了諸多財物,張居正留下部分,其余退回,并致信申謝。
而據一些文人筆記記載,早在與倭寇作戰時,戚繼光即多次將斬獲的珠寶及春藥等物秘獻于張居正。為了部下的升遷,戚繼光更是向張居正送去了重禮。高拱曾指斥:“荊人(張居正)久招納戚繼光,受其四時饋獻金銀寶玩,不舍數萬計,皆取諸軍餉為之者。”
但是,一個專制時代的將領,要完全做到潔身自好,分文不取,勢必為官場所不容。專制時代的勤政與廉政,那是一對永恒的矛盾。
戚繼光送予張居正的,還包括“色賄”,即所謂“(戚)時時購千金姬”。戚繼光為張居正物色的美女,甚至還有“洋妞”。這種記述,來自王世貞的《嘉靖以來內閣首輔傳》。王世貞是戚繼光的好友,兩人的關系即便在張居正被清算后,也沒有破裂。對朋友的隱事不加掩飾,這正是王世貞的史筆如椽。
萬歷十年(1582年)六月,張居正或死于情欲,至少是春藥過度導致張首輔“痔根”病情加重。明人沈德符根據自己在京城多年的見聞,寫了《萬歷野獲編》,認定張居正因濫服壯陽藥耗竭元氣而亡,還指出張居正所服之藥為膃肭臍。膃肭臍,即海狗腎。而這種春藥,居然也是戚繼光所獻。
張居正死后,戚繼光很快受到牽連。第二年,戚繼光被調往廣東。第三年,便被罷官。戚繼光被彈劾的原因和罪狀,不得而知,但可以推測。奉詔拷問張居正之子張懋修的官員,曾這樣責問張懋修:“汝先大夫與戚帥相結,凡有書問,雖夜中開門遞進,意欲何為?莫非反狀乎?”
——戚繼光之所以倒下,張居正的倒臺、“靠山”的崩塌,是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
萬歷十三年(1585年),戚繼光重新回到了鄉下,其部將胡守仁、王如龍、朱任、金科等也相繼被革職或戍邊,這也是“靠山”理論的冰山一角。
十一、英雄美人關
作為響當當的英雄,戚繼光被傳作笑談的是其“懼內”。其實,這正是戚繼光五彩斑斕的地方。
據說戚繼光曾因怕老婆而住進了軍營,兄弟們為其打抱不平,仗義地拿出了一個標本兼治的辦法:把戚王氏給滅了!氣極之下的戚繼光,欣然同意。戚王氏被騙到軍營,看到手持刀劍的士兵,一點尊重領導家屬的意思都沒有,喝問戚繼光:干嘛?!
戚繼光居然行了個軍禮:請夫人前來閱兵!
有一次酒后,戚繼光決定自己把老婆殺了。拎著刀走到門口,驚醒了午休的戚王氏。戚王氏情緒不佳地問:拎刀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