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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頭是怎么時來運轉的呢?倒馬桶時愛上了馬桶,看倉庫時愛上了倉庫,干一行愛一行,任勞任怨,默默無聞,被人稱作“魏傻子”,魏老頭是有優點的。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萬歷皇帝添了個孫子。這是天大的喜事,按例對兒媳婦王才人的生活待遇給予提高,選拔“服務員”時看中了“魏傻子”。
“才人”,相當于職稱,給帝王家當老婆提供相關服務,都要持證上崗。王才人自身職稱不太高,但是,她是明光宗泰昌皇帝朱常洛的老婆——之一,明熹宗天啟皇帝朱由校的母親——唯一。當然,這么多耀眼的光環,全都是后來的事。
“魏傻子”由于得到王才人的賞識,名字正式被確定為“魏忠賢”。魏忠賢倒馬桶時愛上了馬桶,服務朱由校時愛上了朱由校,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其實是很真摯的。朱由校成為天啟皇帝,魏忠賢由普通“服務員”一路攀升,成了太監。這種成功,有些必然,也有些偶然。
魏忠賢作為成功人士,又是皇帝身邊的紅人,阮大鋮想找到他絕非易事,因為這時的阮大鋮并不認識魏忠賢。但是,阮大鋮有能耐——這是根據史料分析出來的阮大鋮的“找人”路徑:通過朋友傅繼教,阮大鋮找到了傅櫆,通過傅櫆,阮大鋮找到了其友傅應星。傅應星是魏忠賢的外甥、養子,阮大鋮好不容易找到了魏忠賢這里。
這一大圈繞的,人脈關系顯然在逐層衰減,阮大鋮“找人”的效果能夠理想嗎?
五、訣竅
現實世界中,放射金色光芒的不是太陽而是銀子。阮大鋮“找人”不是白找,銀子太重魏忠賢也就顧不上年老體弱了。
理論上講,阮大鋮“找人”找到魏忠賢這里,事情能不能辦成是個問號。魏忠賢的官品與左光斗一樣大,都是正四品,并且沒有東林黨控制下的吏部職能。但是,理論都是來源于實踐的,左光斗沒幫阮大鋮辦成的事,魏忠賢還真幫他辦成了。
左光斗的能力,難道比魏忠賢差?不是這回事。左光斗有學識、有經驗,還有他人沒有的打拼精神。萬歷三十五年(1607年),左光斗考中三甲第九十一名進士,任內閣中書舍人,官從七品;萬歷四十一年(1613年),擢御史臺候命;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授浙江左道監察御史,官正七品;直到天啟三年(1623年),官場摔打十六年,官只升了一級。但是,左光斗很快創造了官場奇跡——天啟三年(1623年),左光斗升授大理寺左寺,又晉大理寺少卿,官階已是從五品;天啟四年(1624年),升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官正四品。一年多時間里,左光斗官升六級,完全是個有能耐的人。
但是,官的大小與權力的大小,完全是相對的。左光斗的四品官相對于趙南星的三品官,足足小了兩級,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左光斗說行趙南星說不行,那就是絕對的不行。魏忠賢比趙南星也小兩級,但這個四品是太監四品,約等于文官的二品,或更高一些。文官的最大一頂官帽是“首輔”,也就是俗稱的“宰相”。首輔是外相,太監是內相,二者只有權力范圍上的劃分,品級僅是參考系數。
權力范圍,同樣是相對的。吏部、內閣的人事安排方案,最終要通過太監送到皇帝手上,皇帝說行才是真行。如果太監將公文壓著,或者利用與皇帝個人間的關系,做通皇帝的思想工作,吏部、內閣的人事安排就得改,一直改到太監滿意為止。魏忠賢用的就是這一招。東林黨沒辦法,不得不修改對阮大鋮人事安排的意見,讓其擔任吏科都給事中,回到左光斗最初的建議上。
事情算是回到了從前,但相互間的關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左光斗與阮大鋮之間的關系,最初是“同志”、“朋友”和“同鄉”,插上這一出,只剩下一個“同鄉”,其余的都不存在了。
更嚴重的后果,還不在這里……
六、惹禍
歷史的偶然性是不容忽略的,如果東林黨的人事安排尊重了左光斗的意見,吏科都給事中用了阮大鋮,而不是趙南星力挺的魏大中,東林黨的“黨史”很可能被改寫。正是這個魏大中,最先將東林黨帶進雷區。
魏大中(1575-1625),字孔時,號廓園,明萬歷四十四年三甲第十三名進士,“家庭成分”是“軍籍”。雖說“出身論”不科學,但魏大中確是一副臭硬脾氣,也是東林黨中敢打敢拼的著名打手,性格與左光斗頗為相似。
天啟四年二月十九日,刑科給事中傅櫆彈劾左光斗、魏大中“招權納賄”。東林黨的兩大骨干一齊中槍。是不是東林黨與魏忠賢集團之間正式開戰?像是,其實不是。傅櫆確實投靠了魏黨,更重要的他是江西人。“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明朝官場上的江西人一直有實力。明末朋黨叢生,江西人不能不抱團建“江西黨”。
這個時候的江西黨,也不是要全面反攻東林黨,而是要把左光斗與魏大中往死里整。傅櫆奏疏上寫的是左光斗、魏大中“招權納賄”,實際上是魏大中不給江西人面子——他駁了劉一焜的恤典。恤典,簡單地說就是朝廷對去世官吏給予追封、贈謚、樹碑、立坊、建祠之類的“政治榮譽”。劉一焜,江西南昌人,曾任浙江巡撫。其兄劉一燝,是繼方從哲之后的明朝首輔,天啟二年去官后,崇禎初年再復原官。他們的父親官小一點,也是陜西右布政使。所以,劉家絕對是江西黨的總部。魏大中不批準劉一焜的恤典,不僅是劉家失了面子,而且整個江西官員都感到矮了三分。
左光斗跟著魏大中成為江西人的靶子,同樣不是收黑錢的事,而是他深深地得罪了江西人。《明史·左光斗本傳》:“熊明遇、徐良彥皆欲得僉都御史,而(趙)南星引光斗為之,兩人亦恨光斗。”當初,與左光斗爭奪左僉都御史的,競爭對手便是熊明遇、徐良彥。熊明遇,南昌進賢人;徐良彥,江西南昌新建人。左光斗仰仗黨的領袖趙南星擊敗了熊、徐,仇恨的種子也就這么種下了。
江西黨死整左光斗、魏大中,傅櫆還只是個“領銜人”,幕后總策劃則是章允儒。《明史·黃尊素傳》曰:“是時,東林盈朝,自以鄉里分朋黨。江西章允儒、陳良訓與大中有隙。”章允儒,萬歷四十四年進士,時任禮科都給事中,江西南昌人。這個人比較兇狠,算不上厚道,但也不算壞人,看魏忠賢不順眼時,他也攻擊。面對共同的政敵,章允儒當了領頭羊,熊明遇、徐良彥積極參與,一同鼓動傅櫆出頭露面,奏劾左光斗、魏大中。
面對江西黨的進攻,左光斗與東林黨人并不緊張,因為這二黨的實力,遠遠不在一個層面上。但是,他們忽視了這個事的“領銜人”。
七、合作
傅櫆的身份頗為特殊——他是江西黨,也是魏忠賢的人。面對傅櫆的挑戰,左光斗做出回應是必須的,《明史·左光斗本傳》:“光斗疏辨,且詆櫆結東廠理刑傅繼教為昆弟。櫆恚,再疏訐光斗。光斗乞罷,事得解。”
有驚無險,左光斗像是沒事了。但是,“詆櫆結東廠理刑傅繼教為昆弟”,《明史》這一句寫得很簡潔,左光斗惹下的新麻煩其實很怕人——“東廠”,魏忠賢主管的部門;“傅繼教”,魏忠賢的外甥加養子。左光斗沒提“魏忠賢”一個字,這火則幾乎燒到了魏忠賢的胡子,幸虧魏忠賢沒有胡子。
魏忠賢應該很生氣,這當然純屬推理的。事實上魏忠賢沒有生氣,他對自己的認識比較清醒:自己的文化水平低得不能再低,在官場資格也比較嫩。前者,自己五十多歲了,也不適合到“掃盲班”進修,買一張文憑也不管用。至于后者,倒是可以想辦法的。
明末的閹黨,是官場上的客觀存在,與左光斗關系很鐵的太監王安,就是當時的閹黨領袖。萬歷朝的官場背景,是皇帝對文臣與宦官都不太信任,這也是前朝嘉靖皇帝的傳統,所以文臣與宦官要合作,閹黨與東林黨是“友黨”。天啟元年,魏朝、王安先后被殺,王體乾擔任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擔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因為與天啟皇帝關系特鐵,名義上的“二把手”魏忠賢,實際上就是名副其實的閹黨領袖,這時的閹黨等于是魏黨。
這還不僅是一個稱呼的問題,魏黨與閹黨有著實質不同:天啟皇帝繼承了爺爺的傳統,繼續不信任文臣,但對以魏忠賢為首的內臣非常倚重。皇帝對內外臣都不信任,東林黨可以視閹黨為“友黨”;皇帝信任內臣、不信任外臣,東林黨看魏黨便是滿滿的敵意。
作為魏黨的領袖,魏忠賢對閹黨的性質作了實質性的開拓,大力在文臣中發展“黨員”。七十多歲的禮部尚書顧秉謙成為年齡最老、“黨齡”最嫩的魏黨“黨員”;少數東林黨黨員轉投魏黨,成為十足的“兩面人”。所謂“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二十孩兒、四十猴孫、五百義孫……”說的就是魏黨的盛況,東林黨事實上已不是一黨獨大。
作為東林黨的主要負責人,趙南星并非很無能。他領導下的東林黨,曾成功地擊敗了齊、浙、楚三黨,同時也注意到了魏黨的日漸強大。但是,他沒有注意到魏黨與齊、浙、楚三黨有著本質上的差異——人家老魏,那可是皇帝的“代言人”!
趙南星瞧不起新對手,魏忠賢卻不想拿東林黨作對手。并且,魏忠賢找到了與趙南星“合作”的基礎——咱們都是河北(北直隸)“老鄉”,為此,魏忠賢還特地跑去會見趙南星。但是,會見氣氛很不友好,以趙南星為核心的東林黨,堅決要“正義”戰勝“邪惡”。這種分裂,也是明季官場的撕裂。
天啟四年的六月,也就是在江西黨對左光斗、魏大中進攻后不久,以楊漣為代表的東林黨,毫不猶豫地找魏黨開戰了。
八、打罵
楊漣(1571-1625),字文孺,號大洪,應山(今廣水)人。在東林黨與魏黨的決斗中,楊漣的表現至為突出,成為明代著名的諫官。清初著名史學家查繼佐稱:“當時號‘楊左’,楊徑直而左沉密。”楊漣性格剛烈,對皇帝極為忠心,“移宮案”中他闖進內宮,逼走李選侍,強搶太子,罵得內臣抬不起頭來。對天啟皇帝順利上臺,楊漣也以功臣而自居。但對朝政出現的諸多問題,楊漣一股腦推到了內臣領袖魏忠賢頭上。
天啟四年(1624年)六月,楊漣彈劾魏忠賢,奏疏一共羅列了魏忠賢二十四大罪。魏忠賢后來倒臺時,崇禎皇帝讓官員辦案,錢嘉徵一筆劃掉了十四條。剩下的十條請崇禎帝過目,崇禎帝又接著劃掉了六條。“徑直”的楊漣,數落魏忠賢的二十四條,實際上只有四條可以成立。
身為左副都御史的楊漣重拳出擊,魏忠賢著實被嚇得半死。但是,魏忠賢只是被楊漣兇相所嚇倒,事情的可怕程度并不嚴重——后來痛恨魏忠賢的崇禎帝,認為楊漣的二十四條有二十條不靠譜;當時信賴魏忠賢的天啟帝,則認為楊漣的二十四條沒有一條靠譜。魏忠賢吃了定心丸,權當楊漣酒喝多了罵人,一口怨氣吞進了肚里又吐到了空氣中。
楊漣沒有罵倒魏忠賢,魏忠賢又不出手,東林黨人便一齊開罵。魏忠賢依舊不出手,東林黨人火氣更大,發動國子監千余師生一起怒罵、圍攻。這下魏忠賢慘了,上班都要帶保鏢,否則就要被人堵著罵。提心吊膽,魏忠賢就這樣過了近半年。
沒完沒了,社會秩序都搞亂了,天啟四年(1624年)十一月,天啟皇帝忍不住也開罵了。第一個被罵的是趙南星,皇帝罵得夠狠:結黨營私。接著被罵的,是高攀龍、楊漣、左光斗。東林黨的領袖與骨干,被天啟皇帝罵了個遍。
東林黨的罵是造聲勢,皇帝的罵比打都厲害。天啟皇帝罵完,趙南星、楊漣、左光斗辭職回家。東林黨領袖葉向高,沒有被皇帝點名罵,但自己覺得很沒面子,“公章”交給顧秉謙后跟著走人。韓爌想了想皇帝罵人的措辭,反省兩天后也回家去了。不可一世的東林黨就這樣在皇帝的罵聲中偃旗息鼓。
但是,被后人視為“沉密”的左光斗,在去職前又憤怒地上了一道彈劾魏忠賢的奏疏。這篇奏疏叫《二魏交通三十二該斬疏》,其中的“二魏”,指的就是魏忠賢與建極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魏廣微。
左光斗瞄準的,是內外朝兩個重量級人物。左光斗的奏疏,擬于十一月二日上。但這封奏疏根本沒遞上去,左光斗有個家奴叫福生,京師人,提前將奏疏的內容密報了魏忠賢。在計劃上奏的前一天,左光斗接到了去職圣旨。
這封奏疏也沒有流傳下來,左光斗之子左國材編定的左光斗《奏疏》二卷中,并未收錄《二魏交通三十二該斬疏》。據稱在錦衣衛逮捕左光斗時,左家人趕緊燒掉了這封奏疏。《三十二該斬疏》應該真實存在,并且是左光斗在自己與魏忠賢之間系的一個死結……
九、刀子
天啟四年(1624年)十一月,兩大朋黨之間的惡斗,以魏黨的勝利與東林黨的失敗而告終。
什么叫失敗?官場斗爭中,從臺上掉到臺下就叫失敗。歷史上的朋黨之爭并不鮮見,失敗者多被罷官、革職成為“政治極刑”。宋朝的王安石、司馬光與蘇軾,斗爭的結果見于政治上的你沉我浮,而不是肉體上的你死我活,否則大宋的文壇那該是怎樣的愁云悲聲?明朝官場上的左光斗,因為“黨爭”而遭酷刑致死,《三十二該斬疏》已顯露端倪——“斬”,施加的對象只有肉體。
官場失敗的東林黨人,其實并不悲傷,甚至有些歡樂。回到家中,他們會客的會客,吹牛的吹牛,寫日記的寫日記,吟詩填詞的吟詩填詞。“風云三尺劍,花鳥一床書”,左光斗在老家,也是一會住城里,一會住鄉下。桐城的地方大族本來就多,左光斗這應酬或順便看看山水的事,幾乎一天都沒得閑歇。明末的朋黨爭斗,很長時間里確實算不上悲慘,斗敗的一方去職往往是暫時的,重新當官的資格繼續有效。“清譽”,東林黨就這么贏得的。甚至每玩一次,資歷自動生成一顆星,人氣上升一個等級,下次復出底氣更足。
但是,他們全都忘了這一次的對手是誰,左光斗也忘了離京前草擬的那封奏疏——
“徑直”的楊漣,羅列了魏忠賢二十四罪;“沉密”的左光斗,羅列了魏忠賢三十二罪。尤其是左光斗的《三十二該斬疏》,倘如期送出,魏忠賢面臨的都不是一“殺”字,而是“剁、剁、剁、剁、剁……”你死我活,魏忠賢不能不糾結:哪天東林黨人要是又上臺了,自己肯定就不是回家喝酒這么簡單了。
左光斗的《三十二該斬疏》就這么折磨了魏忠賢將近半年。
魏忠賢也不是什么善類,東林黨欲整死魏忠賢,魏忠賢也想把東林黨捅了,只是找不著刀子。關鍵的時候,東林黨人汪文言居然遞上了一把。
汪文言(?——1625),本名汪守泰,歙縣人。汪文言是東林黨中的智囊人物,也是東林黨中人品欠佳的一位,《東林點將錄》稱之為“鼓上蚤”。左光斗是“東林六君子”之一,沒人好意思加上汪文言,湊成“東林七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