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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文言本是獄吏,腦子好使,膽子也大,因監守自盜被判遣戍,后來又當了衙署中侍茶捧衣之賤役的“門子”。為了生計,也為了體面,汪文言又到東林黨官員、刑部郎中于玉立的門下,當了個書吏。于玉立被貶官后隱居家鄉,不知京中情況,選中汪文言進京,廣結朋友,了解動向,還為他捐了個“監生”的身份,便于其開展特殊工作。
汪文言就這樣來到京師,投奔到太監王安門下,并與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過從甚密。汪文言用計離間齊、楚、浙三黨,從此東林黨一黨獨大。因腦子好使,頗有能耐,汪文言得到東林黨魁、內閣首輔葉向高的賞識,官至中書舍人,完成了身份轉變,汪文言從此高調游走官場。
從一個有“前科”的平民,一步一花錢,汪文言擠進了東林黨的核心層,這錢該花的地方也實在太多。只花錢,不進錢,又清正又廉潔,鬼才相信他家里有那么多錢。
魏忠賢曾經抓過汪文言一次,并非因為魏黨與東林黨間的“黨爭”,而是涉及銀子。汪文言被抓,問題性質不是太嚴重,東林黨又沒有理由袖手旁觀,魏忠賢只好將汪文言放了。這一次,又是因為銀子,魏忠賢將汪文言逮個正著。
這是一樁驚天大案,汪文言自己墜入萬劫不復之淵,也讓好友左光斗等大禍臨頭……
十、銀子
早在天啟二年(1622年),“廣寧失陷案”即驚動朝野。廣寧失陷,是天啟年間明朝與后金(滿清)軍事對抗中最嚴重的事件,明朝因廣寧失陷而盡失遼西,與后金對抗的戰略優勢開始喪失。
廣寧失陷同樣是一起責任事件,時任遼東經略熊廷弼,與廣寧巡撫王化貞不和,二人在軍事部署、戰守之策上分歧嚴重,導致廣寧失守。廣寧巡撫王化貞不習軍事,對廣寧失陷負有主要責任,故天啟二年二月,王化貞被逮捕,熊廷弼罷官聽候查考。
王化貞,東林黨首葉向高弟子,廣寧失陷后又賄賂魏忠賢,從而得到東林黨與閹黨的雙重袒護。熊廷弼,湖廣江夏人。熊廷弼人脈交往復雜,為楚黨,曾獲東林黨最直接的對頭江西黨支持,又與楊漣、左光斗等東林黨人關系密切,傳言楊漣彈劾魏忠賢的奏疏即出自熊廷弼之手,故又為東林黨的死敵魏忠賢所恨。
“廣寧失陷案”初期的處理結果,王化貞負主責,熊廷弼負次責,應是客觀、公允。但朋黨背后復雜的爭斗,使“廣寧失陷案”的處理迅速走偏,熊廷弼成為不二的“替罪羊”,為王化貞背鍋——天啟五年八月,熊廷弼以“失陷廣寧罪”被殺,并傳首九邊。王化貞則免于一死,重罪輕判為斬候決,直到崇禎朝重理舊案,崇禎五年(1632年)才被處以死刑。
廣寧失陷后,熊廷弼也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多方交通運作以圖減罪。替熊廷弼私下交通打理的人,主要是汪文言。熊廷弼提供給汪文言的賄金,是個天文數字。御史彈劾熊廷弼侵盜軍費十七萬兩,御史劉徽彈劾熊廷弼家財百萬。熊廷弼貪污空穴來風,但違法事實被閹黨極力夸大,造成事后無法追贓。
汪文言替熊廷弼消災,難度頗大,因為熊廷弼罪輕即意味著王化貞罪重,這在東林黨內部肯定行不通。汪文言鋌而走險,竟然讓人找魏忠賢幫忙,并許諾重金。魏忠賢這一查,汪文言又一次浮出水面。
天啟五年(1625年),魏忠賢將汪文言下鎮撫司詔獄,魏黨錦衣衛指揮使許顯純對汪文言嚴刑拷打,熊廷弼賄賂案幾乎真相大白。
熊廷弼為自保,行賄的對象也很復雜,事涉魏黨、東林黨等。熊廷弼不僅行賄,而且貪污,主要事涉其遼東任上,負責遼東邊事中的官員以東林黨居多,魏忠賢欲借“貪污遼東軍餉”一事,徹底消滅東林黨的殘余力量。在魏黨編造的汪文言獄中供述中,“東林六君子”楊漣、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顧大章六人的受賄數目是:顧大章四萬兩,楊漣、左光斗各兩萬兩,袁化中、周朝瑞各一萬兩,魏大中三千三百兩。但汪文言臨死前,曾極力否認楊漣受賄。
以汪文言為契機,“廣寧失陷案”衍生出“熊廷弼行賄案”,又因“熊廷弼行賄案”延伸出“左光斗受賄案”。傳說中的“銀子”,將會成為怎樣的一把利刃?
十一、挖坑
天啟五年三月,左光斗因受賄罪被錦衣衛逮捕。左光斗對事態的估計似乎有點樂觀,緹騎到桐城緝拿左光斗時,父老鄉親覺得這一次左大人太危險,志愿組成“護衛隊”,以確保左大人的人身安全。左光斗一揮手,笑著說:都回去吧,沒事,沒事!
左光斗向緹騎提出的要求是,在桐城境內不要囚枷。面子,形象,左光斗是一個特別珍惜聲譽的人。
但是,左光斗的家人哭作一團。其實,哭是對的。左光斗入罪,辦案人員是錦衣衛緹騎,錦衣衛是明朝最厲害的一把宰牛刀,殺雞宰羊的事是犯不著使用的。左家人從錦衣衛緹騎身上,看出了恐怖。
錦衣衛,全稱“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本是皇帝侍衛的軍事機構。皇帝的安危至高無上,所以需要錦衣衛這么個特權部門。其特權,大凡人們聽說過的它都具有:錦衣衛掌管刑獄,有巡察緝捕之權,下設鎮撫司,從事偵察、逮捕、審問活動,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親國戚。而最大的特權,是怎么捉人,捉進去之后怎么收拾,不必公開,司法部門也管不著。如果不小心弄出人命,告訴親屬一聲過來料理后事,也就結了。
說好的“受賄案”,怎么驚動了錦衣衛呢?因為左光斗“受賄案”是掛在“廣寧失陷案”上的,涉及社稷安危,不是普通的受賄案,錦衣衛辦案“順理成章”,并可以直接判決。
當年,魏忠賢被人稱作“魏傻子”,知識與智商似乎等于“零”。但那是過去,此時的魏忠賢是一面旗幟,魏黨的大旗下有的是高手。楊漣為魏忠賢挖了二十四個坑,左光斗為魏忠賢挖了三十二個坑,坐等魏忠賢往坑里跳,跳完第一個又來第二個,隨便落進哪個坑都是一個“斬”。魏忠賢只為他們選了一個坑——錦衣衛詔獄。想出這個坑,那是很難的。
從桐城到京城,緹騎帶著左光斗走了三個月。時間有點長,因為沿途左光斗還要會會故舊,包括喝酒。天啟五年六月,左光斗被投進錦衣衛詔獄,械、鐐、棍、拶、夾棍一齊上,方苞《左忠毅公逸事》里描述的情形就是這么出現的。
遭受種種酷刑,左光斗最終承認收受熊廷弼賄銀兩萬兩。
以左光斗的人格、操行以及與熊廷弼的私交,曾參與營救熊廷弼當有可能,但收受熊廷弼賄賂,除了“供述”別無依據。左光斗有“鐵骨御史”之譽,不畏一死,為什么在獄中遭受酷刑后即承認“受賄”呢?其實,這是左光斗為魏忠賢挖的又一個“坑”。
作為“廣寧失陷案”的延伸,左光斗“受賄案”屬于錦衣衛正常的辦案范圍。依照大明律,左光斗如果僅是“受賄”,即應由錦衣衛詔獄轉入刑部獄,交由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依法審理,顧大章后來即移交刑部。案件移交,區別極大:東廠、錦衣衛為魏黨勢力掌控,辦案手段特殊,不受三法司節制,幾乎沒有約束。左光斗本供職都察院,三法司中亦仍有大量東林黨成員,且辦案程序明確。左光斗若交由三法司審理,不僅自己可以洗冤,甚至可能導致魏忠賢的非法行為被追究。“沉密”,查繼佐評價左光斗的這兩個字是相當精準的。
“沉密”這兩個字,同樣也屬于此時的魏忠賢。左光斗承認“受賄”只是一個開頭,坐實“受賄案”需要“追贓”,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明末的銀價有所貶值,以綜合購買力測算,兩萬兩銀子接近人民幣1000萬元。左光斗“受賄”數額巨大,本系捏造,左家及親友多方籌措,仍舊無法足額“退贓”。據《安慶會館征信錄》,為營救左光斗,安慶同鄉賣掉了京城的“安慶會館”,獲銀二萬二千兩,幫助左光斗如數“贖贓”。“人贓俱獲”,證據鏈形成,左光斗“受賄案”徹底“坐實”。
魏忠賢會像左光斗預想的那樣掉進坑里嗎?沒有,魏忠賢把那個坑給填了:尚未移交三法司,左光斗即死于詔獄。“生為貪婪之賊臣,死為不忠之逆鬼”,朝廷的圣旨,這樣為左光斗的一生畫上了句號……
十二、尾聲
天啟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在詔獄為獄卒所斃。“東林六君子”中,為獄卒所斃的還有楊漣、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四人。
如東林黨人所期轉入刑部獄的,只有顧大章一人——他在“東林六君子”中是最清醒的一個,在刑部獄中上吊自盡。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三歲的明熹宗朱由校意外早逝,所育三男二女無一長成,詔立五弟信王朱由檢為皇帝,即明思宗崇禎皇帝。
天啟七年十一月,魏忠賢上吊自殺,魏黨終結。前后僅隔兩年,魏忠賢與左光斗殊途同歸。
誅滅魏黨,崇禎帝朱由檢并非出于匡扶正義,明鑒忠奸。明代高度集中的皇權,以分授于內臣、外臣來維持國家機器的運轉,天啟帝偏向了“內相”魏忠賢一邊,導致以江南士大夫為主的東林黨與魏黨之間你死我活。崇禎帝呢?權力內外臣誰都別想,包括“內相”魏忠賢的那一份!
魏忠賢倒臺,并不為左光斗昭雪的必然。崇禎元年(1628年)十月,左光斗繼妻戴氏伏闕訟冤。左光斗計有三個妻妾,元配妻子周氏早逝,三十二歲時繼娶戴氏,三十八歲時納十三歲的袁氏為妾。戴氏“生來醇謹,不善事事”,左光斗居官袁氏作伴,戴氏居家侍奉公婆。戴氏進京訟冤后左光斗獲平反,南明福王時左光斗獲追謚“忠毅”。
左光斗的父親叫左出穎,左光斗死后家人哭作一團,他端坐桌前一言不發;長子左光霽被株連致死,他一言不發;喪子蒙難老夫人悲痛而死,他一言不發。魏黨被誅,左光斗昭雪,八十四歲的左老太公聞訊后一聲巨號,溘然長逝。
左老太公悲從何來?不得而知。歷史,有時只是一個說法,有時只是一個看法……
徐霞客:孤獨的旅行家
《明史》并未為他立傳,他卻是明朝最著名的人物。不讀書做官,也不養家掙錢,一生只為游山玩水,最終跑遍大明的兩京一十三省——徐霞客,他走過的是一個怎樣的旅途?
一、中國旅游日
5月19日,“中國旅游日”。
中國每年數以億計的游客,聚焦的多是“長假”“小長假”,留意這個紀念日的并不太多。作為當代“朝陽產業”的旅游,選擇一個“代言”也是必需的。在浩如煙海的歷史人物中,沒有比徐霞客更資深的旅客,也沒有比《徐霞客游記》更著名的經典。“5·19”,出處即是《徐霞客游記》。
《徐霞客游記》開篇《游天臺山日記》:“癸丑之三月晦,自寧海出西門,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三十里,至梁隍山。聞此地於菟夾道,月傷數十人,遂止宿。”
通篇只有46個字,在經典的《徐霞客游記》中其實談不上經典。時光流水中,它能顯出的倒是幾分文字的晦澀:“癸丑”,指明萬歷四十一年;“晦”,即每月最后一天;“癸丑之三月晦”,亦即公元1613年的5月19日(萬歷四十一年三月三十日)。這一天,徐霞客到寧海游玩,走了三十里地,聽說有老虎出沒,人命關天,徐霞客選擇了住進旅館。
興沖沖出門,該看的景點沒看著就掉頭,對游客來說是件挺晦氣的事。《徐霞客游記》的開篇,即是這般旅游氣氛。
更為嚴謹的問題是,這篇日記是不是徐霞客游記的開篇呢?肯定,或否定,都沒有更詳實的證據。
徐弘祖(1587-1641),字振之,號霞客,南直隸江陰(今江陰市)人。
徐霞客的故鄉在今江蘇江陰,《徐霞客游記》中其“首游”地點是今浙江寧海,明代兩地路途足有千里之遙,人生第一次旅行即遠襲千里?不合情理,當然也不是實情,綜合徐霞客的相關史料,至少六年之前他游過太湖,四年之前還游過泰山、北京。寧海只是一個普通縣城,北京則是大明的首都,《游天臺山記》怎么可能是《徐霞客游記》的開篇呢?
徐霞客的習慣,是白天旅游,晚上寫日記,終身不改。《徐霞客游記》中收有60余萬字,堪稱鴻篇巨制。旅行家、地理學家、文學家等,這些具有現代色彩的標簽徐霞客當之無愧。但是,《徐霞客游記》并不是徐霞客旅游日記的全部,相關研究資料顯示,其《游記》本有二百六十余萬言,徐霞客有著更多的鮮為人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