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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維楨握著家法,站在一旁。
他看著阿椿。
阿椿快步進去:“哥哥。”
沈維楨頷首:“湘玫,你起來吧。”
阿椿趕忙去扶她,沈湘玫搖頭說不用。
她慢慢地站起身,站得格外直。
“大哥哥沒打我,”沈湘玫低聲,“他同我打了個賭。”
“什么賭?”
“你五姐姐不肯說出那人是誰,”沈維楨說,“如此情根深種,生死相許的,我又怎能棒打鴛鴦。”
阿椿聽得云里霧里:“哥哥可以說直白些嗎?我腦子繞不過來。”
沈湘玫含淚低垂:“郎情似酒熱,妾意如絲柔。”
“都什么時候了姐姐怎么還有興致吟詩?”阿椿著急壞了,“我聽不懂啊!”
她祈求看沈維楨:“哥哥不要引經據典了,好不好?”
“我同你五姐姐約定,一個月,不同那男子往來,徹底斷了聯系,”沈維楨說,“我篤定那男子會以你五姐姐先前的詩詞做要挾,逼我將你五姐姐許配給他。”
“他不是那樣的人!”沈湘玫急切,“絕不會。”
“倘若如你所說,他遵守君子之禮,登門拜訪,不做要挾,便算你贏,”沈維楨說,“我會做主,安排你們訂親;倘若他以此威脅——那便算你輸。我要你日日來祠堂跪上兩個時辰,每日受二十下家法,你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
阿椿說:“這怎么可以呢?五姐姐受不受責罰,豈不是就要全看那男人有沒有良心了?”
沈維楨笑:“聽,靜徽都知你做了件愚蠢至極的事情。”
沈湘玫咬唇:“我信他。”
阿椿求:“姐姐你就對大哥哥說幾句軟話吧,大哥哥心腸軟得很,你一求他,沒有不成的事。”
沈湘玫覺得表妹真是瘋了。
不是什么錯事還好,犯了這種錯誤還想求沈維楨開恩?
表妹還是沒犯過錯,但凡她犯過一次錯,就知道沈維楨罰人時毫不手軟了。
“我認,”沈湘玫說,“我信他。”
沈維楨不置可否,讓她回去。
守在院子外的馬夫人,看到女兒囫圇個兒地出來,矮著身體過去抱她:“我的寶,沒事吧?哪里不舒服啊,快讓娘看看……還是靜徽好用,早知我一開始就得請她過來。”
馬夫人又愁。
哎,如果靜徽將來出嫁了,再想請她再來平息沈維楨的怒火,就麻煩了。
祠堂內,阿椿將荷包送給沈維楨,疑惑地說:“為什么你這么篤定那男子會以此做要挾?”
沈維楨摩挲著她親繡的荷包:“但凡那男子是個有擔當的,就不會私下傳遞信件如此久;既已知湘玫有意于他,他就該早早登門拜訪,而非這般——私下傳遞一兩次倒也罷了,這么多次,絕非正人君子所為。”
阿椿點頭:“是這個道理,可是……”
她說:“哥哥既然知道對方品行不佳,又何必打這個賭?直接查清楚、派人將東西拿回來便是,如此,也不會傷到五姐姐。”
“若沒有王母簪子劃開的那道天河,織女對牛郎的感情未必多么深厚;有時就是如此,讀多了書,我們越是阻攔,她越覺得這是真情遇到的萬難,”沈維楨說,“你五姐姐脾氣倔,她見不到那人真實面目,不會死心。”
阿椿默然。
“這件事氣得我晚上都沒吃飯,”沈維楨嘆,“幸好,家里就這一個糊涂的。你和琳瑛都是好孩子,斷不會行此私相授受之舉。”
他側臉,燭光下,一張英俊的臉柔和許多:“若有那道德敗壞之人,膽敢這般冒犯你,就告訴我。”
阿椿心虛地點點頭。飛快地說:“今晚廚房做的鱖魚很好吃,哥哥要不要去嘗嘗?”
她不知道章簡塞進筆里的小紙條算不算私相授受。
回藏春塢后,阿椿將章家送來的所有東西都翻檢一遍,確定什么都沒有后,大大松口氣。
雖說老祖宗有意于章簡,但……
畢竟還沒定親,算不得未來夫君。
次日踏青,沈維楨沒拘束沈湘玫,讓她也去了。
他把消息封得嚴實,那個替主子跑腿傳遞東西的小廝連夜被送到城郊的莊子;馬夫人為了女兒著想,更會守口如瓶。
阿椿久違地出來玩耍,心情舒暢許多。
巧合的是,今日孟姒綃和章紅夫也在,遙遙地看見了,阿椿欣喜迎上去:“太好了,今天大家都出來了。”
春光好,花似錦,幾個女孩嘰嘰喳喳聊天說話,孟姒綃一如既往地喜歡阿椿的穿搭,夸了好幾遍,尤其是她手里的那柄象牙扇骨,精細極了,一眼就知不是凡品。
“南方運來的吧?”章紅夫說,“哥哥先前帶我去過南梧州,那邊就有專門雕刻象牙的師傅,還有港口,說是要往海上其他國家賣那些東西呢。”
阿椿將扇子遞給眾人看,眼睛亮亮,望著章紅夫:“你經常去南梧州嗎?”
“上女學前經常去玩,”章紅夫遺憾地說,“可惜后來哥哥要科考,我要上女學,就再也沒去過了。”
比起京城,還是南梧州更自在。
阿椿不免意動。
孟姒綃將象牙扇還給阿椿:“我三弟叫我,等會兒再過來說話。”
還沒走到三弟旁邊,孟姒綃就看到了沈維楨,玉冠簪發,長身玉立。
一下紅了臉,她明白了三弟讓自己來的用意。
只是這份好意怕要辜負了。
先前相看就未成,年末又聽聞大師說沈維楨近三年不宜議親——孟姒綃并沒有三年時間可以蹉跎,她正嘗試淡忘。
誰知今日又看見他。
新科狀元,志得意滿,端重大方。
終究意難平。
孟姒綃行了禮,無意間瞥見一抹熟悉的蕈紫灑金——
咦?
這和靜徽的衣服,好像是同一款料子。
孟姒綃盯著沈維楨佩戴的荷包,遲疑著抬頭,瞧見沈維楨手中的扇子。
也是一柄象牙扇,只是要比靜徽的那個大上許多。
同三弟說幾句話,孟姒綃慢慢地往回走,只見靜徽在和章紅夫聊得開心,太陽曬著她的臉,曬得額頭都出了薄汗。
鬼使神差,孟姒綃快走幾步,回頭看。
——沈維楨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靜徽的方向。
阿椿還在同章紅夫談天說地。
先前章紅夫沒提過南梧州的事情,現在聊起來才知道,相談甚歡。
眼看太陽漸漸高升,章紅夫說想回馬車拿粉盒重新撲一撲粉,邀阿椿一并前行。
阿椿去了。
豈料轉過一片林子,迎面撞見章簡。
章紅夫推了推阿椿,小聲說未來嫂嫂我替你看著,轉身便走。
阿椿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尷尬地叫了聲章公子。
“你叫我少繁就好,”章簡沒有上前,怕唐突了她,緊張邀請,“等會兒會有西域象來此,靜徽姑娘可愿意一看?”
“……少繁,”阿椿結巴了,“我覺得我不是很愿意。”
“哦哦哦,”章簡說,“無妨,無妨。”
他太緊張了,緊張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那《蠟梅賦》,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自己送的禮物——
章簡此次只上了二甲,得了個主事的差事;他自己不滿意,怕靜徽看不上——今年沈府出了兩個進士,靜徽長兄還是狀元,把章簡羞愧得都快沒臉來提親了。
幸好請中醫給他開了疏肝的藥物,調理好后,章簡不想辱沒了她,特意懇請母親多多準備禮物,好正式登門拜訪。
一見到她,還是暈,還是緊張,還是冒汗。
原本準備好的話全忘記了,章簡贊美:“靜徽姑娘真如洛神一般。”
阿椿心想,壞了。
她在閑書中讀過類似的故事,章簡肯定是覺得她像洛神,才想娶她。
她不知道洛神是哪位女子的名諱,總之不是女學里的;
但如果未來夫婿心中第一不是她的話,那未必肯照顧她的母親、更難同意帶她去南梧州了。
真令人憂愁。
遲疑許久,阿椿問:“我長得和洛姑娘很相像么?”
章簡更要愛她了:“靜徽姑娘真是幽默。”
如此貌美,如此嫻靜,又如此風趣!
不愧是沈維楨最疼愛的妹妹啊!
若靜徽是他的妹妹,他也會忍不住去疼的。
“謝謝夸贊,但我要走了,”阿椿說,“我們如此見面,不合禮節。”
章簡對她多了敬重,懊惱:“靜徽姑娘莫怪,實在是許久未見,想同姑娘說說話——再過幾日,我會請母親登門提親。后天,我母親開設雅集,還請靜徽姑娘務必前來。”
阿椿想了想:“我得回稟老祖宗。”
“無妨,”章簡連忙說,“若是長輩不許,靜徽姑娘在家休息也好。春日風沙大,也不好讓靜徽姑娘受了風。”
阿椿問:“那我可以走了嗎?”
章簡伸手:“請。”
阿椿本想自己走出去,但她第一次來這里,實在不熟悉,剛才只顧著和章紅夫聊天,沒有分心去記路,只好跟著章簡往外。
不知怎么,章公子的臉紅得像燒紅的炭。
脖子也是紅的。
他說:“先前我送給靜徽姑娘的筆中有一張紙,不知道靜徽姑娘讀過沒有。”
阿椿說:“寫得很好。”
就是看不懂。
她認為這就是好的,夫子講的很多好東西,她都看不懂。
章簡狂喜:“我與靜徽姑娘,真是高山流水覓知音。”
阿椿覺得后面這句應當也是好話,因為她依舊聽不懂。
于是她點點頭:“嗯。”
章簡覺得今日真和拜堂成親沒有區別了。
靜徽姑娘認可了他!
靜徽姑娘贊同了他!
靜徽姑娘認為和他是知音!
他還想說多一些,但已經出了林子。
外面,披著繡花錦緞的西域象停在不遠處,等會兒人就多了,若被人瞧見他和靜徽在此,哪怕即將定親,也不好。
于是章簡只好將話留到下次雅集再會,深深對靜徽姑娘作揖告別,喜笑顏開地走了。
阿椿要謹慎多了。
一出林子,她就緊張地四下望,東南西北各看一遍,沒有任何熟悉的影子。
太好了。
沒人看到她和章簡單獨在一起。
緩緩松懈了肩膀。
阿椿這才仔細去看前方裝飾美麗的西域象,活的,正悠閑地用鼻子卷一根樹枝。
那象正前方,有人拿了果子引誘,引得大象邁開步伐,慢吞吞地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西域象悠悠往前走,緩緩露出后面的人。
玉冠簪發,長身玉立,腰間佩一蕈紫灑金荷包,手持一柄象牙扇。
四目相對時,沈維楨看著她,溫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