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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李夫人盛怒,抬手,想給他一巴掌;快落到臉上,又想到他還要去見圣上,怒火更盛,拿起茶盞,嘭一聲,砸到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
沈維楨紋絲不動:“我會將靜徽安全送到南梧州。舅舅無女,不懂得怎么照顧女孩,不必麻煩他了——我自會照顧好妹妹。”
“你那是照顧妹妹嗎?你——”李夫人指著他,不敢置信,咬牙,“畜牲、畜牲啊!這是人能說出的話么?”
外面錢媽媽聽到動靜,嚇得進來,又被李夫人呵斥:“出去!將門關上,不許任何人過來!有靠近的立刻拉出去打板子!”
錢媽媽嚇得說是,唯唯諾諾后退,連忙關上了門。
沈維楨說:“母親何必遷怒他人。”
“我是遷怒他人么?我是為了保住你的命!”李夫人宛若看一個怪物,“你可知,此事若被旁人知曉,你會怎樣?”
“靜徽是我遠房表妹,她母親沈云娥,曾救過我父親的性命,”沈維楨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愿三媒六聘,娶她為妻,保她與母親一生衣食無憂。今日前來,也是想請母親為我準備聘禮,也為靜徽準備嫁妝——”
李夫人拿起桌上的瓜果點心,狠狠砸到他身上:“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你可知靜徽是你妹——”
“母親慎言,”沈維楨溫聲,“沈云娥父母早逝,她孤苦無依,又是父親的遠房表親;父親心善,加之救命之恩,故而對她們母女照顧有加——我雖年長靜徽六歲,但也是檀郎謝女、佳偶天成。如此美事,珠聯璧合,請母親也記得對外這般說。”
李夫人冷眼:“你打量其他人都沒長腦子?實際情況,誰人不知?”
“什么實際情況?”沈維楨反問,“那些下人們捕風捉影、無稽之談,難道母親竟信以為真?竟真以為靜徽是我父親的血脈?母親,旁人如此詆毀,恐怕是與我有冤仇,才故意來毀我這樁金玉良緣。您是我母親,難道也要聽信讒言、加以阻攔么?”
李夫人眉頭緊皺:“我看你就是瘋了!連自己妹妹都要娶——你真是,真是——”
“律法允許我娶出了五服的遠親,”沈維楨淡淡,“我先前答應過老祖宗,將她當作親生妹妹疼愛;可說到底,畢竟不是我的親妹妹——否則,如此毀家滅族、有悖人倫、大逆不道的丑事,我若做了,于我,于沈家,不就是滅頂之災?對不對?”
李夫人后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罵:“你還知道沈家?你眼中還有這個家么?”
“立業成家,”沈維楨負手而立,開口,“我已到了成家的年齡,先前老祖宗和母親教導我,我是長子,理應承擔起責任。眼下,繼昌的婚事已定下,也有了官差;文煥身體漸漸好了許多,等開春后就能去書院讀書,備考;他們兄弟倆品行端正,如今也可代我照顧元杰。”
李夫人不知道他是真瘋還是假的。
聽他如此說,頭腦清晰、條理分明;
可若是沒瘋,娶妹之言太過驚世駭俗。
起初還以為沈維楨是偷偷摸摸心有歹意,如今看來,不是,他亂,倫就算了,難道還要轟轟烈烈昭告天下不成!!!
“宗淑已順利出嫁,琳瑛和程子曦尚在相看中,至于湘玫的婚事,我又擇了幾個人選,勞煩母親多多費心,”沈維楨說,“至于靜徽,我已對她的婚事有所安排——”
“不要安排,”李夫人打斷他,“快收回你的放蕩言行!”
“我此番去南梧州,至多三年便能回來,并非貶謫,而是奉圣上之名,”沈維楨不疾不徐,“我已囑托過京中好友,他們會替我照拂繼昌文煥。至于家中,有您和老祖宗坐鎮,我十分放心。”
李夫人沉臉:“莫拍馬屁。”
“大家已立,我如今想成小家,”沈維楨坦言,“也是時候了,您不是說過,父親和我一般大時,我已經出生了么?”
“你想得倒美,明日我就找族老們,共同見證,我要認靜徽做義女,讓她上族譜,實打實地要她成為我的女兒——”
“母親,您是想要您兒子的命么?”
李夫人驚異地看著沈維楨。
“我此生只會娶靜徽一人,”沈維楨說,“若您當真要認靜徽為義女,就不要怪兒子做出強娶義妹的丑事了。”
“你敢!”
“還有什么是我不敢的?”沈維楨一笑,“母親,我知道您此刻十分震怒,我起初也是這般震怒,此刻同您說這些,實在是忍無可忍。我想要靜徽,從她剛入府時就想要——不妨告訴您,那日蓮池相看,我同意和孟姑娘議親,實是我將蓮池旁的靜徽誤認成了孟姑娘。如此看來,此乃天意,我若違背,豈不是逆天而行?將來必遭天譴。”
李夫人覺得大事不妙。
她甚至認為沈維楨說的有些道理——此乃天意——放屁!
“……竟然那么久,那么久,”李夫人愈發覺得可怕,“所以,這兩年,你對靜徽那樣好,并非兄妹之誼……”
“是兄妹之情,亦有男女之愛,”沈維楨平靜,“若非情非得已,我又怎么會做出此事?但凡有別的法子,我都不會行此舉。現今,唯有我娶靜徽才是上上之策。”
“有,還有法子,”李夫人漸漸冷靜,盯著他,“你去南梧州,不見靜徽。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聽我的,你安心去南梧州公干,三年后,若還是如此堅持,我便將靜徽許給你,再不過問。”
“別用這招騙我了,我可是您親生骨肉。緩兵之計,您教過我,”沈維楨淡淡,“我前腳剛走,你后腳就會將靜徽嫁出去。”
李夫人冷笑:“你如今有出息了,竟是什么都不顧。你想娶靜徽?做夢,只要我活一日,你就別做此妄想!”
“母親打算怎么阻攔我?”沈維楨問,“認靜徽做義女?公布她身世?還是如何?不妨告訴您,無論您如何做,都不影響我娶她,不過被人議論、被彈劾丟官罷了——母親愛惜名聲,一心為家,想必不會行此下下之舉。”
李夫人已經說不出話。
她教出的好兒子,和他父親一樣,有些東西藏在血液里,改變不了。
甚至,因過早經歷了勾心斗角,浸淫了人情冷暖,做起事來,更是不擇手段。
拿捏人心,威逼利誘。
“我答應您,”沈維楨說,“我不僅會照看整個沈家,還會顧惜外公家。此次外出公干,我會請圣上旨意,帶上兩個表弟一并去南梧州歷練。他們讀書不成,又無蔭封,不若走武官之途,也好謀個一官半職、有些傍身的本領。”
李夫人側身,已不愿看他:“靜徽必須留在京中,我答應你,不嫁她。”
“女大不中留,”沈維楨說,“何必為了我,毀掉她大好年華。您為她選的那個都監,做事不錯,在男女私事上卻不干凈。他心儀一名賣唱女子,卻無勇氣替人贖身,為了名聲不敢娶,這般不清不楚地廝混著——靜徽性格軟,若嫁過去,還不是任人欺凌?”
李夫人愣住:“我怎么不知道這些事?”
“于舅舅而言,不過是一樁男人間的風流逸事,他認為不值得一提罷了,”沈維楨將信擱在李夫人桌子上,“只是母親不必再與他通信了,您如今做的事越多,將來我就得費更多心思來維持家族名聲。”
李夫人認得那封信。
是她寫給南梧州表兄的,竟被沈維楨截了下來。
李夫人震怒。
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她盛怒。
“母親,”沈維楨撂開衣袍,利落地跪在她面前,仰臉,“從小到大,我沒求過您什么,就求這一次成全。”
這一跪,令李夫人瞬間失言。
“您好好想想,”沈維楨說,“今日起,我會夜夜去祠堂跪兩個時辰,靜思己過,祈禱祖宗原諒。然情意非我所控,我所能做的,只有先娶靜徽,再照顧好弟弟妹妹們,重振家族。”
離開前,李夫人在他背后,說:“你口口聲聲說這是金玉良緣,我瞧靜徽對你卻沒有半點男女之情。”
沈維楨沒有表情:“她會有的。”
說到做到。
一連七日,沈維楨每晚都在祠堂長跪。
實際上,他并不信什么祖宗保佑類的話;如今漸漸發覺,祖宗禮法只是用來便于約束人的說辭,可以靈活套用,管教人時,屢試不爽。
禮法是御下時最好用的工具。
只是這次做的事情未免太大,大到沈維楨自己都覺良心不安。
他清楚兄妹亂,倫確實會遭人非議,子不語怪力亂神,若當真有天譴,也請應在他身上,一切與阿椿無關。
沈維楨跪祠堂的原委十分隱秘,李夫人更是要瞞得嚴實,只說他在潛心拜祭先祖。
此番倒將沈繼昌和沈文煥感動得兩眼淚汪汪。
兄弟二人商議后,決定也效仿大哥哥,要去祠堂拜祭祖先,被沈維楨嫌棄地趕出來,說人多了擾他清修。
沈維楨跪祠堂的第七日,阿椿才得知此事,大為震撼:“哥哥也會跪么?”
“他怎么不會跪?他以前跪的次數比我們加起來還要多呢,”沈琳瑛說,“聽宗淑姐姐講,大哥哥小時候最調皮搗蛋、愛捉弄人,常常氣得大伯火冒三丈、拎著棍子滿院子打他呢。”
阿椿想不出那種畫面。
沈士儒從不會打她,他說孩子就是用來疼惜的。
“你這是什么?”沈琳瑛好奇問,“新寫的詩詞嗎?”
“食補的藥方,”阿椿說,“大夫人病了,我想讓春雨做四物排骨湯,暖暖身體;但缺了幾樣南方的食材,我就去問了大夫,更換了一下。”
李夫人從新年那日便病倒了,說是急火攻心,也不知因為什么,這幾天閉院不出。
“去吧,”沈琳瑛又覺得可惜,“這是你在京城的最后一個元宵節了,可惜,快走了,看不到那么好看的燈山。”
元宵佳節,晚上必有燈會。只是今年特殊,去年宮中一太妃去世,圣上下旨,今年元宵燈會不可太過奢靡,雖不禁止商戶們放燈、做燈山,但對大小規模都有要求,意為太妃哀悼。
阿椿點頭:“南梧州不如京中富裕,沒有這么多漂亮精巧的燈。”
為李夫人送去四物排骨湯,也沒見到她。錢媽媽說李夫人咳嗽,怕傳染給阿椿、阿椿再傳染給沈云娥,心意已到,等痊愈后再見吧。
阿椿預備著回藏春塢,路上又撞見章夫人——也是來探病的,一見到阿椿,親切地講了許多。
還給了一支簪子,說是喜歡她。
想著“不會吧”,阿椿把玩那簪子,發現上面的花心處果真有紙條,悄悄夾出來,是章簡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