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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阿椿伸手去探沈維楨額頭,擔憂:“你是跪病了嗎?”
只碰了一下,體溫正常,松開。
沈維楨不滿意,她碰觸他的時間太短了。
“無病,”沈維楨說,“我日日在此發愿,是望祖宗庇佑你我這段良緣。”
阿椿吃驚:“發愿?不是挑釁嗎?”
“何來挑釁?”
“這么多祖宗牌位看著呢,”阿椿說,“但凡有一個清醒的,都不會同意吧。”
“祠堂里不要說這個,”沈維楨微笑,“哪里有當面說人糊涂的。”
阿椿起身,挪挪挪,把蒲團挪得離沈維楨遠了許多。
她問:“所以,夫人的病——”
“我愿娶妻,娶的又是她想認女兒的姑娘,”沈維楨坦然說,“母親一時高興壞了,喜極而病;不必擔心,我會照料她。”
“我怎么不信呢……”
“這些瑣事不需要你操心,”沈維楨說,“好好繡嫁妝吧,若實在繡不完,也不要緊,都帶著。等到了南梧州,若有什么想要的,我也可差人去買——晚上就不要繡了,傷眼睛。”
停一下,他又說:“先前幾次邀你去選婚冠嫁衣,你都不肯,我便去訂做了幾套如今京中時興的,應當有你喜歡的。”
阿椿看了看上面那些森嚴的牌位,問:“你真要在祠堂里說這些嗎?”
——我們可是兄妹啊。
“有何不可?”沈維楨坐得端正,沉靜,“父親也知他做事不端、讓我年紀輕輕就做了家主,所以特意生下你,作為我的妻子。”
阿椿害怕極了。
沈維楨仔細看她:“我同樣遵守父親遺命,好好為你擇婿。普天之下,絕無人比我更適合你。如此,父慈子孝,闔家圓滿之事,祖宗們若天上有知,必然欣慰。”
“我都沒有同意嫁給你,”阿椿說,“你不要在這里自說自話,我若是抵死不從呢?”
沈維楨溫和一笑:“你可以試著反抗。”
阿椿不可思議。
這可是祠堂——一開始只覺得沈維楨在藏春塢和仁壽堂中囂張,現在才意識到,不,他在哪里都可以囂張。整個沈府都是他當家作主,等到了南梧州——天高路遠,說他只手遮天也不為過!
她慌忙站起來,就往祠堂外走。
蒼天啊,大地啊,連死人都不怕,這世界上還有能克住沈維楨的東西嗎?
快走到門口,阿椿又跑回來,彎腰,狠狠拿走裝肉包子的筐子。
“早知道就不給你送肉包子了,”阿椿說,“你怎么可以恩將仇報!”
這和農婦救了蛇、蛇非要娶農婦有什么區別!
沈維楨囑托:“走的時候把我那盞燈也帶走,多帶一盞燈照得亮;天黑了,慢慢走,別跑,容易跌倒。”
阿椿氣得錘了他肩膀一拳,又覺不太好,總不能對著他祖宗欺負他,對牌位恭敬地又一拜,生氣地瞪沈維楨一眼,才跑掉。
往外走,越走越迷茫,阿椿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了。
血緣都擋不住沈維楨,可若是沒了這層,還不知道他該有多么恐怖。
還有李夫人,她現在必然生氣;阿椿不是傻子,只是讀書少罷了,不會信沈維楨那番說辭。
面冷心熱的夫人,飽讀詩書,仙女一樣的人,怎么會因為這種事情喜到生病?必然是被沈維楨氣昏的。
她這樣不懂規矩的鄉下姑娘,有時候都會被沈維楨的言行嚇到做噩夢;更不要說夫人,那么好、知書達理的夫人……
阿椿越想越覺愧疚,只慶幸沈維楨還未告訴老祖宗。否則,若是氣病了老祖宗,阿椿拿這條命都賠不上了。
雪地中,冬雪追上來,輕聲:“姑娘走慢些吧,別著急。”
阿椿嗯一聲,憂心忡忡地想,這般看來,蒙汗藥必須要買了,越多越好。
哥哥那么能吃,居然可以一口氣吃八個包子;她不知道怎么藥人,但村頭藥牛的話,牛個子越大,下的藥就得越重。
得多給哥哥多下些蒙汗藥,才能放倒他吧。
一路快走到藏春塢,阿椿忽然改了主意,對秋霜冬雪說:“我想去見大夫人,現在過去,合規矩嗎?”
冬雪說:“您要是想見,什么時候都合規矩。”
阿椿知道了,現在不合適。
但是她必須要去同夫人見一見,說明情況,要讓夫人知道,她與沈維楨并無半點血緣關系,好令夫人寬心。
至少,她的兒子并不是一個同血,親亂,倫的家伙。
玉華院外的侍女果真不肯讓阿椿進去。
“這個時間了,夫人已經歇下,”侍女說,“今日風大雪深,表姑娘快請回吧,別凍壞了身子。”
阿椿懇切:“勞煩姐姐務必通傳一聲,實在是有要緊的事情。”
侍女猶豫片刻,錢媽媽聽見動靜,掀開棉簾出來:“誰在外頭說話?”
侍女說:“表姑娘想見夫人,說是有要緊的事情。”
錢媽媽立刻說:“等我問問夫人。”
很快,錢媽媽走出來,請阿椿進去。
阿椿剛進屋就聞到一陣濃重的藥味,愈發慚愧;李夫人已經卸了妝釵,換上寢衣,不愿如此與她相見,放下一層薄紗,隔著簾幕。
她一進來,李夫人便支走其他人。
一簾之隔,許久后,李夫人才說:“我現在著實不愿見你。”
阿椿說:“我對不住夫人。”
“你沒有做錯,”李夫人長嘆一聲,“我看得出來,你對維楨無意,是他生了如此可怕的執念……但,靜徽,你知道,維楨畢竟是我親生兒子,是我懷胎十月辛苦產下的孩子。親疏有別,我縱然知道此番事是他一意孤行,但免不了會遷怒于你。我有時候,會后悔同意將你和你母親接來此處。”
——甚至,李夫人想過,若當時答應了沈維楨的提議,讓她們母女為沈士儒殉葬便好了。
如此,這個家仍舊是祥和安靜的,不至于有如此亂,倫丑事。
現今李夫人十分痛苦,沈維楨真去祠堂跪著了,每天兩個時辰,雷打不動;仁壽堂的荷露去向藏春塢討藥的事情,她也知道。
這樣下去,膝蓋遲早要跪傷;更不要說還有翰林院中事務繁多……可若是應了他,那更是萬萬不能。
兄妹之間,怎能有如此禍端!
隔著簾子,阿椿恭敬地為李夫人磕了兩個響頭。
李夫人頓時什么都顧不上了,徑直穿過簾子,將她扶起來,皺眉:“你這是做什么?”
“我對不起夫人,”阿椿說,“但有件事,必須告知夫人——我生父并非沈大人,而是母親的原配。我是遺腹子,同沈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李夫人失聲:“什么?”
“沈大人同我母親,的確有……”阿椿含淚,連爹也不叫了,懇切,“不敢欺瞞夫人,但我的確不是沈大人的骨肉,母親當時已經懷上我,走投無路,為了能平安產下我,才接受沈大人的幫助。”
李夫人震驚之后,立刻問:“維楨知道這件事?”
阿椿搖頭:“我不知道哥哥是否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