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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有話說,方才周大人指責旁人與林輔有舊,臣以為此言荒謬至極。”
”林輔當年位極人臣,朝中官員誰不曾與他有過公務往來?若以此論罪,豈非人人自危?臣自問清白,林輔當權時,臣連他的壽宴都未曾赴過!”
這話說得正氣凜然,滿殿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那是個四十出頭的工部郎中,蘇明遠也識得,姓趙,在工部坐了七八年的冷板凳,今年林輔倒臺后才剛被提拔上來。
他站在殿中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現清白的急切,和一種終于輪到他說話的揚眉吐氣。
安靜只持續了兩息。
然后,一個極低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隊列中飄了出來。
“趙大人,林輔的壽宴……您沒去,是因為沒人給您送帖子吧!”
滿殿哄堂大笑。
趙姓郎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轉向聲音的來源,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
那聲音又補了一句,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常識。
“您那年才是從六品,林輔壽宴的帖子,正五品以上才收得到。”
笑聲更大了,原本肅殺的朝堂在這一刻忽然松弛下來。
趙郎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想說“你們不也沒去”,想說“周崇安去了還寫了詩”,想說“我不是林黨我跟林輔沒有任何私交”。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打了結。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動了數次,最終只擠出一句“你、你們……”便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然后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打死這個趨炎附勢的小人!”這聲喊叫像一顆火星落進了油鍋。
殿中瞬間炸開了鍋,幾個被趙郎中方才那句“清白”刺到的官員率先沖了上去。
有人揪住了趙郎中的衣領。
有人趁亂推了周崇安一把。
清流趁機揪出自己看不慣的人罵對方是“林輔余孽”,被罵的人則反唇相譏揭發對方當年也給林輔送過禮。
陳年老賬一樁樁被翻出來,私仇舊怨借著清算的名義肆意發泄。
文臣們丟掉了往日的體面與斯文,相互揪著衣領、扯著袍袖在殿上扭打成一團。
有人被推得踉蹌撞上了殿柱,有人趁機踩了政敵一腳,有人高聲叫罵,有人悶哼倒地。
紫袍與緋袍糾纏在一起,笏板散落了一地,有人摔倒在地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又被另一個人絆倒,一時間宣室殿上亂作一團。
秉筆太監嚇得手足無措,幾個侍衛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上前維持秩序。
而永昌帝端坐在龍椅上,一只手撐著下頜,冷眼看著下方這群朝廷棟梁互相撕扯、揭短、毆斗,目光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和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厭倦。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當年在最孤立無援時,這些今日穿著紫袍緋袍的大臣們,有幾個曾正眼看過他?
有幾個不曾在他最需要援手時裝聾作啞?
如今他們在他面前扭打成一團,打的不是忠義,不是國法,是各自的小算盤和舊日私仇。
他冷眼看著周崇安從一個慷慨激昂的清流變成一個被當眾揭穿的投機者。
看著趙郎中從一個急于表白的“清白之臣”變成一個連壽宴請帖都收不到的尷尬角色。
看著那些互相撕扯的文臣們一張張漲紅的臉和一雙雙閃躲的眼。
“夠了!”
一聲低沉的斷喝,如悶雷碾過大殿。
不是皇帝,不是侍衛。
那聲音從武將隊列中響起,帶著邊塞風沙磨礪過的粗糲與厚重。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隊列中邁步而出,甲胄未卸,是朱雀門統領的玄鐵輕甲,肩甲上還殘留著政變那夜沾上擦不去的暗色血漬。
他步伐極穩,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特有的沉重力道,走到丹墀之下,單膝跪地。
“末將陳嘯,叩見陛下。”
滿殿俱靜。
方才還扭打在一起的文臣們此刻各自松開了手,衣領歪了,官帽斜了,臉上掛著被抓出的血痕,卻沒有人敢再出聲。
陳嘯,這個名字在殿中回蕩,每個人都想起了政變那夜朱雀門洞開時的火光,想起了那道無聲滑開的鐵皮城門,想起了涌入甕城的玄甲鐵流。
這個人,是那夜的功臣,是新帝最信任的將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