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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蘇府小院時,萬籟俱寂。
她將那包凝聚了她所有心意與能力的包裹,輕輕擱在床尾。
然后,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整晚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眼睛一閉上,就是父親蒼老佝僂、鐐銬加身的身影,在昏暗牢房中蜷縮的模樣。
睜開眼,是窗外那輪將近圓滿、清冷異常的月亮,將慘白的光輝毫無保留地潑灑進來,照得她心里一片冰涼的空洞。
枕邊,那方被她洗凈、撫平、迭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帕子,蘇瑾在牢里為她擦過臉的那條,被她拿出來,在月光下看了又看,指尖撫過上面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鐵銹黃痕。
又放回去,壓在枕下,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又拿出來……如此反復,直到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絲灰白。
二月十四。
天還沒亮,四下里仍是濃稠的墨黑,林清韻就猛地驚醒了。
不是被更夫的梆子聲吵醒,是她自己,從一場混亂而壓抑的夢境中,猝然掙脫出來。
她夢見了蘇瑾。
夢的內容在醒來的瞬間便模糊、破碎,只留下一些零星的感知碎片,蘇瑾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身影朦朧,看不清面容,更看不清表情。
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隔著遙遠的距離,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涼涼的。
像深秋夜里,穿過枯萎荷塘的、那縷最清寂的月光。
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是安靜地照著,便讓人從心底里生出無邊無際的寒與惶惑。
林清韻坐在床邊,胸口劇烈起伏,喘了好一會兒,才將夢境帶來的心悸緩緩壓下去。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冰涼的冷汗。
然后,她起身,迅速卻仔細地穿好衣裳,依舊是那身月白,只是在外多罩了一件御寒的舊夾襖。
將昨天買好的那包油紙包裹,緊緊抱在懷里,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倚靠與憑據。
她推開院門。
門外,沒有馬車等候,沒有仆役相隨,甚至沒有一盞為她引路的燈籠。
只有她自己,和懷里沉甸甸的牽掛,以及頭頂那片將明未明、青灰色的、廣闊而冷漠的天空。
她獨自一人,沿著空曠寂靜的長街,朝著南城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天色是深灰的,東邊的天際剛剛泛起一層極淡、極脆弱的魚肚白,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街面上已經有了零星的行人。
挑著擔子、腳步蹣跚的菜販,揉著惺忪睡眼、匆匆趕去衙門點卯的低階小吏,以及揮動大掃帚、揚起細小塵煙的雜役……
人來人往,沒有任何一個人,將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
沒有人認出她。
就在數月前,她還是這座京城里最煊赫的相府大小姐。
出行必坐錦簾華蓋的香車寶馬,前呼后擁,仆從如云。
所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商戶探頭張望,或羨或畏的目光如影隨形。
如今,她穿著素凈到近乎寒酸的布衣,獨自走在清晨冷清的街邊,懷里抱著一個不起眼的油紙包。
看上去,和任何一個為了生計早早奔波的、最尋常不過的百姓家的女兒,沒有任何區別。
時代的塵埃輕輕落下,便能將一個人過往的所有印記,擦拭得干干凈凈。
林清韻走到南城門時,天已大亮。
清冷的晨光驅散了最后一點夜霧,將城墻巍峨的輪廓、城樓上獵獵飄揚的旗幟,以及城門下那片灰暗、雜亂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押解流放犯人的差役早已在此集合。
數十個穿著統一、灰撲撲囚衣的囚徒,排成一條歪歪扭扭、毫無生氣的長隊。
個個面容枯槁,眼神空洞。
手腳上戴著輕便但足以限制行動的鐐銬,隨著動作發出單調而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背上捆著單薄破舊的鋪蓋卷,那將是他們未來漫漫長路上,唯一的御寒之物。
差役們挎著腰刀,叁叁兩兩地站在隊伍旁邊,有的抱著手臂斜倚城墻,有的蹲在地上抽著旱煙,臉上寫滿了不耐與疲憊,呵欠連天地等著時辰一到,便押送這支“活貨物”踏上渺茫前路。
林輔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粗布衣裳,深藍色,洗得發白。
花白的頭發被仔細地梳整過,在腦后挽成一個一絲不茍的發髻,只是那白發,比起數月前入獄時,似乎又多了、密了幾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手腳上那副沉重的重鐐已除去,只留腳上一副較輕的鐐銬,但走起路來,步伐依舊顯得有些拖沓、沉重。
他的背佝僂得厲害,幾乎直不起來。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上布滿深刻的皺紋與牢獄留下的疲憊痕跡。
但奇怪的是,那雙曾經銳利如鷹、后因絕望而渾濁的老眼里,此刻比起剛入獄時的死寂,似乎多了一層奇異的平靜。
那平靜并非釋然,更像是一種看透,或者說,是被迫接受后,將一切激烈的情緒都深深埋藏起來的麻木。
像是把什么都想通了,又像是把什么都徹底放下了。
林夫人韓氏在得知消息后,哭暈過去數次,此刻仍由兩個忠心耿耿的丫鬟一左一右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追到了城門。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睛腫得像核桃,渾身都在無法抑制地顫抖,仿佛隨時會癱軟下去。
林清韻一眼就看到了父親。
她心臟猛地一縮,快步跑上前去。
懷里的油紙包沉甸甸地墜著她的手臂。
她還沒來得及把東西遞上去,甚至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滾燙的眼淚便已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干燥的塵土里,瞬間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清韻。”
林輔伸出手,接住了撲到面前的女兒。
他枯瘦得如同老樹根的手指,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于父親的、笨拙的安撫。
一下,又一下。
就像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做了噩夢,半夜驚醒啼哭,父親將她抱在懷里,也是這樣,一上一下地,輕輕撫著她的背,直到她重新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