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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斯并不想邀請狄皮斯進入湖邊小居。但是首先,狄皮斯剛剛提供了莫大幫助,出于教養,她不能將他拒之門外,其次——她親愛的弟弟依然巴在人家身上不肯下來。
狄皮斯毫無心理負擔地邁進湖邊小居,將阿什頓放在沙發上,用一條毛絨裹好。然后,理所當然地坐在男孩旁邊。
“你身上還有水……算了。”
至少他沒把手伸到阿什頓身上。阿洛斯吸了一口氣,極不情愿地走進廚房去拿水壺,準備給客人提供一杯熱茶。
雖然在姐姐的庇護下長大,阿什頓并不瘦弱,但當狄皮斯強壯的身軀占據了沙發的大部分空間,男孩看起來簡直瘦小可憐。
阿洛斯用力地將一杯茶放在茶幾上,她希望客人能更加禮貌一些,至少將那條骯臟的圍脖摘下來,他的臉究竟是多不能見人?
圍脖帶來的困擾還包括無法確認狄皮斯的年齡。他在樹林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根據這個男人成熟的身材和自信的步伐,阿洛斯猜測他肯定超過了三十歲——甚至可能超過了很多。
他身上有些氣質讓阿洛斯覺得蒼老,對比阿什頓的天真無辜,讓這兩人發展出任何關系都是一種犯罪。
但無論如何,狄皮斯救了阿什頓,阿洛斯愿意為此感謝他。
年輕的姐姐又端來一杯熱牛奶和一些零食,放在弟弟旁邊:“阿什,喝了它,能讓你暖和一點。”
幾乎休克在驚恐中的阿什頓握住牛奶杯,給了姐姐一絲微笑作為回應,隨后又恢復了面無表情。
他還是很冷,雖然隔著毛毯就能感受到狄皮斯的熱度,被蒙上眼睛推進黑暗中的經歷就像一場噩夢。他感到虛弱,無助,以及憤怒。
阿洛斯又看向狄皮斯:“你需要一點食物嗎?我們還有一些炸魚塊。”
“炸魚塊?”
依然看不見表情,但狄皮斯的聲音里有些疑惑。
“只是一些速食……”
阿洛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快步走進廚房,用微波爐加熱了一份零食,端到狄皮斯面前。
阿什頓不著痕跡地皺了皺鼻子,繼續喝他的牛奶。
狄皮斯看了一眼面前裹著面粉的金黃色食物,從盤子里抓起一塊,稍微將圍脖拉下來一寸,迅速將它塞進嘴中,又重新將布料拉上。
阿洛斯沒能看清楚他的臉,但已經看到了他不健康的膚色和畸形的嘴。不,這對阿什頓來說太丑陋了,希望他一輩子都不要看到這樣的內容。
狄皮斯吞下炸魚塊后,給出評價:“你不應該總給他吃這種東西。為什么不讓他吃真正的魚?”
“真正的魚?”阿洛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隨即勃然大怒,“你是說我在虐待我弟弟?”
“你沒有虐待他。”
狄皮斯依然平靜,“你照顧他,關心他,給他提供安靜的住處,充足的食物。但是他需要真正的食物,魚肉,雞肉,牛肉……我可以提供這些,別再給他喂炸魚塊了。”
阿洛斯一時竟不知是該感謝他的慷慨,還是怒斥他的多管閑事。
最后她在桌邊坐下來,解釋道:“我沒有每天讓他吃這種東西,我們有更健康的日常飲食。當然,我不算是一個好廚子,而且總是很忙,但阿什頓很擅長處理這些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而且我們有能力購買食物,謝謝。”
她在暗示狄皮斯不請自來的禮物是不受歡迎的。但后者只是聳聳肩,開始夸贊阿什頓,“他是個很聰明的男孩。”
阿洛斯只能轉移話題:“所以這就是你的謀生方式?打獵?可能還有伐木?”
“可以這么說。”
和之前同樣的回答,只是語氣和緩些。
阿洛斯下意識地不相信他的話,“你是住在這附近嗎?你的家人呢?”
“死了。”
狄皮斯沒怎么認真聽她的問題,他正忙著欣賞阿什頓喝完牛奶后嘴邊的白圈。男孩不在意地用手背把它擦掉,依偎在狄皮斯身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仿佛已經做了上百次那樣自然。
阿洛斯頓時覺得已經受夠了,她站起來,溫和地對弟弟道:“阿什,你應該去洗澡了。”
然后嚴厲地看向狄皮斯,“謝謝你今晚的幫助,不過現在已經不早了。”
“我應該留下來。”狄皮斯伸長手臂,從后方環住阿什頓的肩膀。“他需要陪伴和保護。”
阿洛斯幾乎咬掉自己的舌頭,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變得尖利:“這里有我在。你沒有自己的家可回嗎?”
狄皮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一邊將阿什頓鎖在自己懷里,一邊挑釁地看向阿洛斯:“今晚你也在那里,阿什頓還是被人帶走了。”
他是在指責我?這個陌生人——這個阿什頓的荒唐追求者在指責我?阿洛斯在極度憤怒中反而更加冷靜了。
“你不能在這里過夜。你出去——哪怕在花園外站一整夜,我也不會管你,但不能在這里過夜,也不能再去爬我弟弟的窗戶。如果,如果
你確實對阿什頓有分毫尊重,就不要做那樣的事。”
狄皮斯沉思了片刻,松開環繞阿什頓的手臂,看著那雙昏昏欲睡的藍眼睛,碰了碰男孩的下巴,放低聲音道:“嘿,小子,是不是困了?讓你姐姐帶你去洗個熱水澡吧。”
阿什頓迷茫地看著他,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而且剛剛注意到他臉上的墨鏡,伸手就要去摘。
“嘿!”狄皮斯抓住那只更小的手,將它放在自己胸膛上,“不是現在,聽話。”
在阿洛斯忍無可忍之前,阿什頓總算從狄皮斯身旁拔了起來,順從地走進了浴室。
“有任何不對勁的事,或者覺得哪里不舒服的話,敲門提醒我,知道嗎?”
聽見浴室門的敲擊聲后,阿洛斯松了一口氣,走下樓來,見狄皮斯依然在那里。他離開了沙發,站在客廳中央,顯得這個空間更加狹窄。
“你還有什么事?”離開阿什頓的聽力范圍后,阿洛斯很難對他有什么好聲氣。
“你們的父母在哪里?”狄皮斯也不再假裝溫和,他粗魯地發問。
“你說什么?”
“你們的父母。阿什頓的父親和母親,為什么不是他們而是你在照顧他,你太年輕,不足以對他負責。”狄皮斯生氣地道。
“你再說一遍?”
阿洛斯將手邊的玻璃杯朝他砸了過去,她氣得渾身發抖,“那個孩子從六歲開始就由我照管——那時候我也只有十一歲。他的教育、病痛、噩夢、衣食住行……我從未假手于人。你怎么能站在這里聲稱我不夠負責?”
狄皮斯冷靜下來,強迫自己表現得更加文明。
“我的意思是,你不足以對他負責。你看上去只有二十歲,不超過二十五,這個年紀的女孩會和男孩游戲,或者結婚,然后照顧自己的孩子。你不能時刻和他呆在一起,就像今晚,我猜阿什頓消失的時候,你正在那個盧米斯身邊。”
阿洛斯沮喪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雙手撐在腦袋兩側。
“……我們的母親去世了,就在阿什六歲那年,從那之后,他再也沒說過一個字。”
狄皮斯意識到她正在回答先前的問題,于是認真傾聽。
“父親……你聽說過普雷斯科特工業嗎?那是父親的心血,也是他這輩子最在乎的東西,遠超過我和阿什頓。如果你見過他,就不會指望他來照顧我弟弟,他只想把阿什頓關進任何一家療養院。”
狄皮斯現在對男孩有了更多的了解,以及更深的憐愛。
“我不會讓任何人把阿什頓關起來。”
“那有怎樣?”阿洛斯的聲音中滿是疲憊,“你聲稱我不能時刻把阿什頓綁在身邊,那你呢?難道你能做到?照顧他,保護他,永遠不離開他?”
“我能。”狄皮斯毫不猶豫地道。
阿洛斯看了他一會兒,重新站起來,冷冷地道:“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任何人會把她重視的家人交托給你。現在,請你離開我們的房子。”
阿什頓已經換上干凈的睡衣,坐在床邊,等姐姐幫他吹干頭發,熱水和香薰使他得到了放松。但姐姐說狄皮斯已經走了,他以為怪人會留下來的,這里有很多空閑的客房。
抓起一把淺金的發絲,確保其中沒有水汽后,阿洛斯關掉吹風機,將阿什頓拉進一個絕望的擁抱里:“幸好你沒事……究竟是誰?是誰帶走了你,你看見了他的臉嗎?”
阿什頓很難抗拒姐姐溫暖的擁抱,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在阿洛斯肩頭輕輕點頭。
阿洛斯在弟弟看不見的位置用力咬牙,然后安慰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阿什,我不想讓你難過,但是必須問你幾個問題。你不需要說話,就像以前一樣,只需要點頭或搖頭。”
她松開阿什頓,拉過椅子來坐在床前,看著弟弟問道:“帶走你的人,是不是宴會上的客人?”
點頭。
“只有一個人嗎?”
搖頭。
“兩個還是兩個以上,兩個的話,點頭,兩個以上,搖頭。”
點頭。
“如果再讓你看見那兩個人,你能將他們指出來嗎?”
這本應該也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阿什頓呆住了,他愣愣地看著姐姐,眼中的驚懼越來越濃重,直至渾身顫抖。
阿洛斯不知發生了什么,只能上前緊緊抱住弟弟,不停地親吻他的頭發,撫摸他的后背:“阿什,我不問了,我不再提問了。你安全了,知道嗎?你現在安全了。”
阿什頓使勁抓住姐姐的一只手,悲傷地看著她的眼睛,直到后者讀出其中含義。
“你不能說出他們的名字……天啊,阿什,天啊……”
阿洛斯喃喃自語。片刻后,她站起身來,將依然驚恐不安的弟弟塞進被子里,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堅定地道:“這和你沒關系,阿什頓,乖乖睡覺。”
然后她走到窗前,將窗戶用力鎖上,再回到床邊,嚴厲地警告弟弟,“不要讓那個人晚上進入你的
房間。”
稍頓之后,換上更平靜的語氣補充道,“如果你白天出去散步的時候遇見了他,可以讓他陪你走一走,但不能跟他去任何隱蔽的地方,也不能讓他碰你。”
阿什頓在被子上動了動,似乎對姐姐的話有些意見。
阿洛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繼續她的警告:“阿什,我們一點都不了解他,但我很清楚,他對你來說太丑,太窮,也太老了。他有告訴過你自己多大年紀嗎?你看,他不夠坦誠。可能他對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如果他還有其它企圖……不管怎樣,你今晚需要好好休息。”
阿洛斯憂心忡忡地離開了。可能她的確太年輕了,無法正確處理弟弟和他的追求者,最簡單的方案應該是立即搬家,將阿什頓和狄皮斯隔離開。
但今晚她也看到了,不知道狄皮斯是怎么做到的,阿什頓對他產生了信任和依賴,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情況,阿洛斯不忍心剝奪阿什頓難得的社交——這算是社交嗎?
緊閉的房門后,躺在被子里的阿什頓依然在思索,狄皮斯對他還抱有怎樣的企圖?
如果是說親吻、擁抱和撫摸,他們已經做過了,而且阿什頓對此沒有意見,甚至樂在其中。
或許等姐姐和狄皮斯更加熟悉了,她會同意狄皮斯吻他。今晚他們不是相處得很好嗎?況且,除了警告阿什頓要小心意外,阿洛斯沒有禁止他們見面,這多少說明一些問題。
阿什頓想著這些事情,漸漸就要睡著了。
“睡著了嗎?”
他從薄被下跳了起來,驚恐地靠在床頭板上,然后看見他床邊站著的那個黑影。
“嚇到了?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嚇到了。門沒有被打開,窗戶也被阿洛斯鎖上了,狄皮斯究竟是怎么進來的?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人身上的謎團難道還少嗎?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狄皮斯在床沿坐下,使床墊下沉了許多。在黑暗的房間里,他摘下了圍脖和墨鏡,那張奇異的臉在黑暗中看起來更加具有神秘感。
他還脫掉了風衣,上身只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褐綠色毛衣,它已經變得干燥了,所以沒有弄濕阿什頓的床。
在微弱的光線下,阿什頓看到狄皮斯脖頸側邊靠下的位置長著奇怪的東西,薄而且細長,向外伸展開。那是……鰓嗎?阿什頓想起一個單詞。
狄皮斯沒有在乎阿什頓對他觀察,他繼續說著:“我不知道你不能說話,直到今晚你姐姐告訴我。之前我只是覺得你很內向。”
阿什頓在枕頭上睜大了眼睛——他剛剛才知道自己的失語障礙?所以他現在是想干什么,來說一句抱歉,他無法接受一個啞巴嗎?
“嘿,孩子,你這里有很多書,所以你能對吧?”狄皮斯更加靠近阿什頓,“那你能寫字嗎?”
阿什頓很想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臉。他剛剛發現此時此刻有多么不對勁,狄皮斯大膽地在半夜坐在他的床上,破舊的毛衣根本無法遮擋他健壯的軀干,而阿什頓蜷縮在被子里,穿著可笑的動物圖案的睡衣——都是阿洛斯給他買的。
見男孩在黑暗中用力搖頭。狄皮斯吃了一驚:“也不能書寫?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啞巴問題。”
阿什頓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他轉過身,背對狄皮斯。
“別這樣,我只是想更好地照顧你,我們至少得有個溝通的方式。”
狄皮斯的說法讓阿什頓吃驚。他要照顧自己?這一直是阿洛斯的工作。
當然,姐姐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家庭,然后阿什頓就會成為她的負擔——就像普雷斯科特先生說的那樣。現在狄皮斯說他要照顧阿什頓,難道他不知何時和阿洛斯的交談深入到了這個程度?
狄皮斯斜靠在床上,將阿什頓的身子翻過來。男孩瞪大眼睛出神的模樣非常可愛,讓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不是在額頭上,而是在臉上。
來自湖中水怪的氣息非常明顯,阿什頓不安地抓緊了被子。
“小子,你知道我是什么嗎?”
他是……狄皮斯?阿什頓疑惑地回視湖藍色的眼睛。
狄皮斯的喉嚨里發出了低沉悅耳的笑聲。他退到地板上,突然開始脫衣服——不止毛衣,還有褲子,靴子,直到身上只剩一條深色的平角內褲。
如果阿什頓還能發出聲音,他應該是在尖叫的。但此時他只是從床上坐起來,驚訝地看著床邊的奇異生物。
鰓。現在阿什頓確定了,生長在狄皮斯脖頸兩側的東西正是魚鰓。除此之外,長而彎曲的背部,修長有力的胳膊和小腿側面,都長著可以被稱為魚鰭的東西。
離開衣物的束縛后,狄皮斯看起來更高,更怪異,更具侵略性了。
他走近阿什頓,長滿尖牙的嘴微微咧開:“現在你知道了,還想要嗎?”
想要……什么呢?阿什頓凝視那雙銳利的湖藍色眼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他現在搖頭,狄皮斯是不是會立馬離開,再也不回來?
沒有等到回答,狄
皮斯還是爬上了男孩的床,跪在他大腿兩側,伸手捧住阿什頓的腦袋:“我選擇了你,阿什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粗硬的手指拂過男孩的頸側,那里曾經被用力咬破,卻沒有留下一絲傷痕。只有狄皮斯知道這個標記的存在,這意味著——
“總有一天,我會帶走你,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阿什頓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狄皮斯野蠻獨裁的宣告了阿什頓的未來,這讓男孩感到惱火,但同時又被他直截了當的占有欲所吸引。
狄皮斯繼續用那種冷酷又堅決的語氣說道:“如果有任何人膽敢碰你或者傷害你,我會殺了他。小子,那個蒙上你眼睛的人,我會咬碎他的脖子,就像咬死一條魚。”
暴力和血腥,這就是怪物能夠帶來的東西。阿什頓無數次聽見阿洛斯說過類似的話,但由狄皮斯說出來就更加可怕,也更加可信。
男孩伸出手,放在狄皮斯胸膛上,一根接一根,摸索著那些數目超過人類的肋骨,它們堅硬可靠,保護著一顆有力跳動的怪物心臟。
“阿什頓……我想和你交流。”
狄皮斯低沉的聲音灌進阿什頓的耳朵,他將男孩拉進自己懷里,一只手摟住后者的腰,另一只手則按在了背上。
在阿什頓看不見的地方,那只灰綠色的大手不止按在了他身上,而且深深陷了進去,就像被男孩的皮膚吞食了一樣。
阿什頓沒有感到疼痛。他全身心地投入狄皮斯的懷中,非常想永遠停留在這里,在這里安家落戶。
[阿什頓,稱呼我,喊我的名字。]
低沉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阿什頓不解地抬頭,對上湖綠色眼睛中的笑意。
[……狄皮斯?]
清脆悅耳的,少年的聲音。
阿什頓被嚇了一跳。狄皮斯也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驚喜。
[這就是你的聲音,非常好聽。很高興只有我能聽到。]
[你做了什么?]
[黏合。我們正在黏合,這只是初步的嘗試。]
[什么是黏合?]
[你和我,我們會永遠在一起,黏合就是我們配對的方式。]
[你是說交配嗎?]
狄皮斯將男孩抱起,親吻他發紅的臉頰。
[比交配更親密,我們會變成一個,沒有人能分開我們。不過現在先不談這個,小子,我聽見了你和普雷斯科特小姐的對話,你看見了傷害你的人,對不對?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強烈的情緒波動傳導到狄皮斯的意識里,除了恐懼外……還有愧疚?這是怎么回事?
[狄皮斯……我不能說出他們的名字。]
[為什么?]
[我不能說,也不能寫,否則他們會死掉。]
[當然,他們會被我殺掉。]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在他們傷害我之前,我就看見了他們的死亡,非常恐怖的死亡。]
狄皮斯努力理解男孩的話。
[你是說,你預見了他們的死亡?]
阿什頓將臉壓在狄皮斯胸前的肋骨上,悲傷地在腦中回答:
[我總能看到……各種死亡。親人的,陌生人的。但我不能提醒他們,因為一旦我將悲劇說出口,它們就會成真,它們會在我眼前發生。]
狄皮斯逐漸了解真相。
[你看見了你媽媽的死亡,對嗎?從那時開始,你再也沒說過話。]
[我不能。我不能阻止媽媽的死亡。我是最糟糕的先知,只能預告災難。]
魚人將左手從男孩后背抽出,用雙手將阿什頓壓在被褥間,激動地親吻他:“這不是你的錯,小子,這完全不是你的錯。”
阿什頓張開身體和嘴迎合狄皮斯,他不在乎正在撫摸自己的是一個男人還是一條魚,只想和他融化在一起。
“嗯……”細弱的嗚咽聲傳入耳中時,兩人都愣住了。
狄皮斯首先瞇起眼睛:“所以,你可以發出聲音。很好聽的聲音。”
阿什頓捂住嘴,用力搖頭——不可以,這是不被允許的。
狄皮斯沒有繼續逼迫,只是在男孩身邊躺下,讓他能夠靠在自己龐大的身軀上,阿什頓主動地將手臂和腿纏了上來。
“你今晚已經受夠了,小子,現在應該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狄皮斯將一只手臂伸到阿什頓背后,對著他的耳朵呼吸,“別怕,在你姐姐發現之前,我會消失的。”
阿什頓相信他能做到,于是安心又愉悅地睡著了。
黑水湖的夜晚冰冷,凄涼,死氣沉沉。
狄皮斯死過,不止一次,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覺。就像在一潭死水中下墜,魚、蝦和其它食腐的生物在身體里鉆來鉆去,直到什么也沒有,連靈魂也被蛆蟲吮吸干凈。
沒有天堂。狄皮斯死后的世界與媽媽所向往的天堂相去甚遠。
“那是一個充滿光明和幸福的地方,狄皮斯我的好孩子,
總有一天,我們會在那里團聚。”
克麗絲,媽媽的名字,她生下狄皮斯的時候一定還沒有成年。天真,樂觀,盲目地相信她的小男孩能夠正常地長大,并存活在人類社會中。后來她死了,沒有去往光明與幸福之地,而是被困在人類的渣滓之中。
狄皮斯繼續往深處潛,往深處游。
他克服了脆弱人類無法想象的困難,進化成更殘忍、更致命的存在。一個劊子手。一個不死的怪物。一個黑水湖的血腥傳說。
“狄皮斯我的好孩子,你要活下去,你要長大,成為男子漢,找一個好女孩,和她組建幸福的家庭……”
克麗絲將她的孩子放生在黑水湖。那時候狄皮斯還不會走路,只能在水岸邊慢慢爬,隔一段距離就回頭張望,當他完全被湖水浸沒,未成年的母親也已經不見蹤影。
現在,狄皮斯已經長得比媽媽預期中更強壯,但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妻子,也并不打算去找一個。克麗絲對她的孩子有無窮的愛,但只有有限的了解。
魚怪和人類的結合不可能產生后代,它的運作方式不是這樣,作為這個世界唯一一只大袞,狄皮斯沒有復制基因的沖動。
但他渴望黏合。與阿什頓的黏合。阿什頓是那樣漂亮聽話的一個好孩子,絕對超出克麗絲對兒媳的要求了,她會滿意的。即便她對此持不同意見,狄皮斯也不會知道——不必理會了。
狄皮斯繼續往深處游,往深處潛。
找出欺負阿什頓的人并不困難。塞繆爾沒有在人群中張揚這件事,而是直接找上了文森特。起先,文森特并不承認,塞繆爾不得不搬出普雷斯科特先生的身份,才讓好友在震驚中吐露真相。
“是比爾和泰德。他們看見那個啞巴孩子欺負了瑪歌,所以想教訓教訓他,幫瑪歌出氣。”
塞繆爾冷靜指出:“只有他們兩個?這事和你毫無關系嗎?”
“嘿,我可是從頭至尾沒離開宴會。”說著,文森特笑了一下,“沒想到你女朋友的來頭這么大,以后你可是高枕無憂了。”
“阿洛斯還不是我的女朋友的。當然,以后會是的。”
塞繆爾揉著太陽穴,建議道,“不管這樁惡作劇里你摻和了幾分,盡快找到比爾和泰德,把事情說清楚,讓他們趕緊去湖邊小居向普雷斯科特家道歉。”
想到普雷斯科特工業的權勢,文森特也有些怵頭;“僅僅是道歉嗎?那位大小姐會拿他們怎么辦?”
“我覺得……道歉應該就夠了,表現得誠懇一些,對了,就說不知道小普雷斯科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以為他至少還能呼救。”
塞繆爾一邊思索,一邊出主意,“阿洛斯畢竟是個年輕女孩,做不出太過分的事,最多就是罵他們一頓,再放點狠話罷了。”
“那我就放心了。”文森特也沒有那么在意那兩個小伙子的自尊心,“明天我就去找他們。”
組成比爾·約翰遜的成分非常復雜,痤瘡、狐臭、色弱、輕微的偷竊癖……僅有非常少量的智慧。他對署名“文·康納利”的字條沒有產生疑問,準時抵達那個空閑的谷倉,推門而入。
“文森?操,又讓老子干等。”
罵罵咧咧地在一個草垛坐下,比爾無視顯著的火災風險,點燃一支煙,暗自琢磨康納利找他又有什么事。
前幾天他和泰德點頭哈腰地到湖邊小居向那對姐弟道了歉,絲毫沒透露是受誰指使,沖著這件事,康納利總得給他們一點好處。
不耐煩地吐著煙圈,比爾總覺得這谷倉里不止他一個人。
“文森?泰德?”
該不會是藏起來想嚇唬我吧。這樣想著,比爾起身踢開草垛,跺著腳在谷倉里走了一圈,到底沒看到什么能夠藏下一個大男人的地方,然而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被窺視感還是揮之不去。
“那是……”
角落里躺著一個翻倒的矮柜,柜腳下方散落著不少干草,它們吸收了某種液體,經過一段時候,變成了深褐色。
“不會吧……一定是死狗,或者死貓。”
比爾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把鏟子,用鏟柄輕輕推開矮柜的門,往里面看了一眼,立即跌在一旁開始嘔吐。
柜子里的是泰德。他的身體被人對折了,可能還去除了某些部位,因此才能被塞進一個狹窄的柜子里。
是誰干的?是誰?比爾現在很難思考這個問題,他也沒辦法站起身子,只能連滾帶爬地朝谷倉門的方向挪動。
作為對這種滑稽場面的回應,頭頂上方傳來嗤笑聲。
比爾驚駭地仰頭,看見離地四五米高的橫梁上,一個巨大的灰綠色怪物正掛在那里,尖牙森白,嘴角朝兩側咧開,擺出一張惡毒的笑臉。
“媽媽……”
比爾的褲襠濕了,他沒能爬到門口。怪物從橫梁上直撲下來,膝蓋正跪在比爾的腰腹部,然后拎起那顆腦袋,利齒用力咬穿了他的喉嚨。
阿洛斯一大早就看見餐桌上擺著個魚缸。
巴掌大小,普
通的圓碗款式,缸底鋪陳了一些光滑的彩色石子,兩只指頭大小的小魚在清水中游來游去。
毫無疑問,來自大個子怪人的禮物。
阿洛斯想知道是否應該告訴阿什頓,停止接受這些傻兮兮的禮物。一捧湖邊撿來的石頭,一把叢林里采摘的花束,一只被捆得嚴嚴實實的野兔——阿什頓將那只可憐的小東西解放出來,摸了幾把就放走了。
現在是兩只姿色普通的寵物魚。狄皮斯可能沒有阿洛斯想象中那樣成熟。
如果此時出現了另一個成年男子,五官端正,工作體面,用昂貴飾品和精致晚宴來追求阿什頓,阿洛斯會更高興一點嗎?
她還沒有想清楚這個問題,所以阿什頓理直氣壯地將這個迷你的水族箱擺在餐廳里,向姐姐炫耀。
早餐時阿洛斯還看見了阿什頓手腕上的鬼東西,一條草編的手鏈,那是狄皮斯的蹩腳手藝嗎?她親愛的弟弟為什么那么珍重地把它戴在手上,甚至洗手的時候還要特地摘下了放在一旁。
阿洛斯覺得食不下咽。或許應該找個機會讓狄皮斯摘下他的圍脖,看到這位追求者的臉可能會讓阿什頓做上幾晚噩夢,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擺脫了一個終生的噩夢。
直到開始檢查今天收到的郵件,阿洛斯的心情才好轉起來。
“阿什!我收到了阿爾曼教授的邀請!他看了我寄過去的論文,愿意給我一個成為助手的面試機會……”
阿洛斯將那不足一頁的信件讀了好幾遍,然后激動地捧在胸口,“我有可能和阿爾曼教授一起工作!”
阿什頓知道阿洛斯這段日子以來的努力終于得到了回報,也很為她感到高興,走過去抱住姐姐的肩膀。
“對了,面試時間就在明天,阿什,你和我一起去嗎?”
金發少年沒有聲音,但他的視線向草編手鏈和小魚缸游移。
阿洛斯嘆了口氣:“現在你真的讓你姐姐感到傷心了。”
阿什頓親了親姐姐的額頭,表示自己依然熱愛姐姐。
阿洛斯斗志昂揚地驅車離開后,阿什頓立即跑到樓上,打開窗鎖。狄皮斯當然可以選擇敲響湖邊小居的正門,或使用他神奇的傳送能力,但爬窗成為了他們的一種習慣。
狄皮斯剛剛站住,阿什頓就跳到了他身上,并伸手扯下那條舊圍脖。
“有點性急,不是嗎?”
魚怪用一只手穩穩托住男孩,另一只手脫掉風衣,扔在窗口到床鋪之間的地板上,然后他們一起倒在床單上,阿什頓主動地抱住狄皮斯的脖子,微笑著親吻他。狄皮斯按住男孩的后腦勺,使這個吻更濕更深入。
聽見他們舌頭勾纏的聲音,阿什頓害羞地閉上了眼,雙手卻揪緊了狄皮斯的破毛衣,絲毫沒有推開他的意思。
在經歷過糟糕的童年猥褻后,阿什頓本該對來自男性的撫摸感到惡心,除非是狄皮斯用那雙特別堅硬的手來摸索他的身體,同時,阿什頓也渴望能夠探索這具奇異的身軀。
狄皮斯將男孩的上衣推到了頸下位置。男孩平坦的胸脯上沒有胸毛,可能是因為太年輕,也可能本來就屬于體毛稀疏的體質,玲瓏小巧的鎖骨上方有可愛的小窩,狄皮斯用舌尖在那里點了點,然后厚顏無恥地往下移,含住一個乳珠。
阿什頓咬緊牙關,用力抱住魚怪的頭部。他能夠聞到從狄皮斯身上傳來的興奮氣息,混雜在潮濕的水腥氣味里,但非常明顯,而來自胸部的刺激也正在激起阿什頓的味道……他懷疑這究竟是他們兩人的秘密,還是每個人都能聞到。
有一次狄皮斯在樹林中把手放進了阿什頓的褲子,十分鐘后他身上還沾染著兩個人的情欲氣息,但阿洛斯對此無動于衷。
魚怪的牙齒輕輕咬扯已經腫脹成兩倍的乳頭時,阿什頓泄露出了今天
阿洛斯整了整衣領,將狀態調整到最佳,才走進阿爾曼研究所。
阿爾曼教授在一間書房里接待她。
這位老教授年愈七旬,身材胖大,滿頭蓬松的白發,一張紅潤的笑臉,看上去更像是一名廚師而不是學者,但交談超過半小時后,阿洛斯就意識到老人糊里糊涂的外表下依然是一個睿智理性的大腦。
阿爾曼對阿洛斯的研究方向很感興趣,并認可了她的論文,只是友善地指出她缺乏經驗和數據。
“以你的年齡來看,能夠做到現有程度已經非常出色了,或許阿爾曼研究所能提供一些器材和實驗方面的幫助。”
阿洛斯呆愣了兩秒,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阿爾曼研究所錄取了。
“真的……真的非常感謝您!”
阿爾曼含笑坐在長桌后面,“這是我的私人地盤,工作方面不會像其它大型研究所那樣緊張,不過有時候還是要加班的。普雷斯科特小姐——我能稱呼你為阿洛斯嗎?你應該是安科莫珀人,現在搬到赫若伍德來了嗎?”
“啊,是的,我目前住在赫若伍德。事實上,”阿洛斯難掩崇拜之情,“正是因為打聽到您在這里,我才搬過來的。”
“喔,
一位非常有決心的小姐啊。”阿爾曼略有吃驚,也有些受用。
工作已經基本敲定,阿洛斯也放松了一些,好奇地問道:“據我所知,您一直是西洲生物研究院的特聘教授,為何突然辭職了呢?”
阿爾曼笑呵呵地道:“你應該知道,我父親也是一名學者。”
阿洛斯點頭,她對老阿爾曼教授確實有所耳聞。
阿爾曼將桌上一個相框轉向阿洛斯的方向,語帶懷念地道:“他年輕時曾在赫若伍德進行過一些生物研究,只是沒能完成……我回到這里來,也算是追隨父輩的足跡吧。”
阿洛斯認真地觀察了一會兒老相片中的中年男子和小男孩,突然,臉色微變。
“別怕,來我這里。”
狄皮斯站在齊腰深的湖水中,朝阿什頓伸手。他身上只穿著那條深色平角褲,灰綠色的身軀上映射著蕩漾的水光。
阿什頓也脫掉了大部分衣物,一步步走進湖中。
他懂一點游泳的知識,但只在泳池中游過幾個來回,面對如此浩渺的一片湖泊,向往之余,難免有些恐懼。
狄皮斯沉著地召喚男孩:“不要怕,我在這里,你會安全的。”
阿什頓走到狄皮斯身邊時,湖水已經齊平他的胸膛。
魚怪微笑著道:“你看,什么危險都沒有對不對?”
男孩剛露出一個短暫的笑臉,就被兩條強壯的胳膊抱住,拉入更深的湖水中。
他以為自己會嗆水,不自覺地用雙腿踢打著,但……就像狄皮斯所承諾的,什么危險都沒有。淡綠色湖水在他們身周環抱著,帶來明顯的水壓,但沒有讓阿什頓窒息。
他驚訝地張開嘴,湖水涌進口腔和鼻腔,本應讓他產生溺水感,卻自然得如同空氣呼進呼出。
狄皮斯低頭看見阿什頓訝然的表情,笑了笑,抱緊男孩,帶著他游向更深更遠處。
“這個背景是……黑水湖嗎?”
阿洛斯對黑水湖只有一個大概的印象,更何況是幾十年前的黑水湖,但那張相片的背景里,湖邊立著一塊標語,上面寫明了位置。
“啊,沒錯。”阿爾曼點頭,“很大的一個湖泊呢,就在黑森林附近。父親當年就是在研究那一帶的生物。”
“真巧啊,我現在就租住在湖區那邊呢。”
阿洛斯不知道為何自己隨意的一句話,引起了阿爾曼教授的神態大變。隨和親切的老教師忽然失去了笑容:“你住在黑水湖附近?為什么?”
可能是湖區里研究所太遠了,教授擔心她日后通勤不便?阿洛斯只能這樣猜想,于是解釋道:“那邊比較安靜。而且我自己能開車,到鎮上來也不算很麻煩。”
“安靜……啊,是了,那邊很安靜。”
阿爾曼自言自語了幾句,才恢復常態,“不過那邊很偏僻啊,你一個女孩住在那里,還是有些危險。其實作為我的助手,研究所是可以給你安排住處的。”
“我并不是一個人住,還有一個弟弟,不,他不是小孩子。”
阿洛斯確實有些緊張了,她從阿爾曼的態度中讀出了不安的意味,“教授,請問是黑水湖有什么問題嗎?”
阿爾曼抓起一支鋼筆敲打著桌子,他沒想到自己隨便招聘一名助手就會遇到這種情況。
“有問題的不是黑水湖,而是……算了,既然你進了研究所,遲早會知道我們正在研究什么。”
老人站起身來,從右手側的書架上取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遞到阿洛斯面前,“這是我父親當年留下的資料。”
他們游了很遠。
阿什頓沒有感覺到累,相反,他越來越浸沒在水中的感受,湖水從皮膚上流過,溫柔無害,這是一個湖綠色的、安靜且安全的世界。
狄皮斯在一個熟悉的方向帶著阿什頓上岸時,男孩依依不舍地回望,發現這里已經遠離了黑水湖,是另一個更小的湖泊。
“我們穿過了黑森山脈。”狄皮斯拉起男孩的手,“我知道這里有個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他暗示性地捏了捏那只手掌,“接下來都是我們兩人的時間和空間。”
幾分鐘后,阿什頓看見了一棟坐落在樹林中的農舍。
它是狄皮斯的家嗎?顯然不是,門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霍恩斯宅”。
狄皮斯單手扯斷門鎖,笑道:“老霍恩斯應該不會介意這個——他的門鎖早該換了。”
他們正在擅闖民居。意識到這一點后,阿什頓的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和狄皮斯一起做壞事的感覺很不壞。
而狄皮斯顯然并不是
“這個——魚孩,沒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克麗絲對它的生父只字不提,也不愿意透露自己的來歷。父親拜托當時的警方調查失蹤的少女,她似乎并不是赫若伍德的居民。
“為了更多地了解這個神秘生物,研究員們對克麗絲和魚孩采取了一些手段——不,并不是什么違法的手段,但還是導致它非常憤怒,并對人類表現出極強的攻擊性。研究員們不得不將它
監禁起來,直到某一天,它攻擊,咬死,并吃掉了負責送食的一名實習生。
“啊,是的,它吃掉了那個實習生的尸體,大部分,雖然咬合力驚人,但那時候它才幾個月大,甚至還不會走路,只能貼著墻壁和地板迅速爬行。然后它找到了克麗絲,那年輕的母親身邊也有專人看護,它解決了他們,母子倆一起出逃了。
“后來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我當年才四歲,很多事都是從父親的通話里聽見只言片語,一些信息是日后翻看資料才聯系起來了。克麗絲帶著她的孩子逃到黑水湖,遺棄了它,自己則被隨后追來的研究員找到,再次被帶回研究所。
“從那以后,克麗絲開始生病,先是體溫忽高忽低,然后是身體機能迅速衰竭,短短兩個月,這個女孩就枯萎凋零了。父親投入了大量金錢和精力,除了這些塵封的資料,一無所獲。不,應該說他還留下了一個遺產,那個被遺棄在黑水湖里的孩子……”
阿洛斯看著相片里骨瘦如柴的克麗絲,輕聲道:“它活下來了。”
“啊,沒錯。”阿爾曼平穩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異樣的激動,“它當然活下來了,而且直到七年前,我們都觀察到了它的蹤跡。你看——”
資料夾的最后幾頁,全是關于湖區附近血案的報道,時間有遠有近,早期的大多只有一段印刷模糊的文字,近期的有些配上了經過處理的圖片。
“它依然住在黑水湖,作為同齡人,遠比我健康活躍。”
阿爾曼開了個玩笑,又正色道,“你能從這些材料中看出什么規律嗎?”
阿洛斯皺眉,仔細研究了一番這些剪報,才遲疑著道:“案件沒有明顯的間隔期,有些連續發生在幾個月內,有些又間隔好幾年……受害者似乎也沒有什么共同點。它沒有殺過孩子,大概是一個行為特性。”
阿爾曼點點頭,又道:“最開始的那些年,它還處于懵懂的嬰兒時期,驟然離開母親獨自生活,可能產生了某種應激反應——所以頭十年里黑水湖區慘案頻繁,而且大多數被害者的尸體上都有被啃食的痕跡。”
“它把人類當作獵物。”阿洛斯喃喃道。
“至少最開始是這樣。”
阿爾曼道,“但七十年是一個漫長的成長期,最近二十年里,它的攻擊頻率降低了,手段也變得更加——干脆。似乎也沒再出現食人行為。”
“它可以捕獵。湖魚,野兔,野雞,黑水湖區不缺食物。”
“沒錯。我想,黑水湖雖然偏僻幽靜,但湖區內一直有居民活動,它這些年來通過觀察和模仿,或許已經得到了某種程度的社會化訓練。”
“您是說……它可以喬裝成人類?”
“可能還做不到,除非它常年偽裝成一個重度燒傷患者。而且它究竟有沒有在人類社會中活動的想法,也是一個問題。”
兩人相對靜默片刻后。阿爾曼屈指敲了敲桌面,“阿洛斯,現在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的研究目標是什么了。”
“狄皮斯。”阿洛斯艱難吐出這個名字,“我們能做什么?他的攻擊性非常強,可能連接近拍攝都做不到。”
“拍攝?哈哈,我要做的可不是這種粗淺的研究。”
阿爾曼呵呵發笑,“具體方案暫時還在保密階段。不過,阿洛斯,難道你就不好奇嗎?這個狄皮斯,它究竟是什么來歷?為什么一個人類女孩會生下一條魚?種族隔離的界限是不是被打破了?以及——”
老教授的視線穿過阿洛斯,看向美好的愿景:“這些年來,有沒有
阿洛斯的車在剛剛駛入湖區的時候撞上了樹,超速,以及超出控制的情緒。從眩暈中回過神后,她直接打開車門,棄車步行。
有參加過燒烤宴會的湖區居民看見了她,很快塞繆爾就找了過來,只見普雷斯科特小姐額角流血,嘴唇緊閉地坐在湖邊小居門前的臺階上。
“阿洛斯!”塞繆爾掏出紙巾來要給阿洛斯擦血,卻發現那血跡早已干涸,“你這是怎么回事?”
阿洛斯定定地看了年輕人一會兒,才顫抖著嘴唇道:“阿什頓不見了。”
“什么?難道他也……”塞繆爾一驚。
阿洛斯敏銳地捕捉到一個字眼:“什么叫也?”
反正也瞞不住。塞繆爾干脆在年輕女孩身邊坐下,“比爾和泰德,你還記得嗎?他們失蹤有兩三天了,一開始大家都沒在意,只當他們溜出去找樂子了,直到今天……有人在舊谷倉里發現了兩個箱子。”
塞繆爾用手比劃了一下箱子的尺寸,“里面分別裝著比爾和泰德,他們的身體被折斷成好幾截,才硬生生被塞進去。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安慰比爾的媽媽。”
那血腥可怖的畫面猶在塞繆爾眼前。見阿洛斯臉色慘白,他才意識到這對她來說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連忙道:
“阿什頓肯定不會遇到這種事的,他可能只是出去散步了——那個怪人呢?說不定弟弟和他在一起呢,你們有聯系方式嗎?”
這只是讓阿洛斯更加驚懼了。她甩開塞
繆爾的手,站起來就要往前走,年輕人察覺她狀態不對,追上來拉住:“你要去哪兒?”
“去找阿什頓。”阿洛斯居然掙開了年輕男子的手,“他不能和怪物呆在一起。”
“什么怪物?”知道很難攔住阿洛斯了,塞繆爾便隨著她的腳步往前走。
“狄皮斯——是他殺了比爾和泰德!而阿什現在和他在一起!”
阿什頓和狄皮斯在黑水湖底等待著,水流、水草、水蛇和其它黑水湖居民從他們身邊滑過。他們還看見了幾具沉在湖底的尸體,有些狄皮斯記得,有些不記得。
他們在聊天。
[你離開過黑水湖嗎?]
[偶爾,有一次我到了海邊。但只短暫停留幾天,離開太久讓我感到不舒服,好像有聲音在呼喚我回家。]
[這個鎮子不對勁。]
[你也感覺到了?]
[是你的感覺。]
[現在你是我的家,或許我們能離開這里了。]
[或許……狄皮斯,他們來了。還有姐姐,她來了。]
他們踩著水往上游,當身形巨大的大袞踏出水面時,整個黑水湖仿佛在他身后下沉。
“阿什頓……你對阿什頓做了什么?”
幾個小時前,阿洛斯已經看過狄皮斯幼年的相片,但直面一個成年的、可怖的、能夠輕易摧毀人類肉體的魚怪,還是忍不住卻步了。只是想起弟弟還不見蹤影,才勉強站在距狄皮斯幾米遠的水岸邊,向他質問。
塞繆爾卻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直接雙腿一軟,跪在沙灘上。
怪物。這是怪物。
“他就在這里。”狄皮斯振動聲帶道。
[姐姐,我在這里。]
阿什頓放開束縛,鏈接到姐姐的意識,將聲音傳達到她腦海中。
“阿什——”
時隔多年,阿洛斯其實從未聽過阿什頓長大后的聲音,但那一定是她弟弟。
她左右張望,卻始終看不見弟弟的身影:“阿什,你在哪里?”
[姐姐,我就在你面前。我和狄皮斯在一起,我們黏合了。]
“黏合……”阿洛斯覺得自己的心沉沉下墜,掉進了腹腔里,她艱難地看向狄皮斯,“黏合是什么?”
狄皮斯邁步走出湖水,站到阿洛斯能夠看清他的位置,將一只手放在胸前,撫摸過那根凸出的脊骨。
“黏合是我們配對的方式。”他說,“現在阿什頓在我的身體里。我可以照顧他,保護他,永遠不離開他。”
弟弟被怪物吃掉了。
幾秒鐘后,阿洛斯才捂著嘴落下眼淚:“你吃掉了他……你吃掉了我的弟弟。”
[姐姐,我在這里啊。]
塞繆爾只能聽到狄皮斯和阿洛斯的對話,不由自主地道:“這不是……鮟鱇魚嗎?”
海洋中,難以覓食謀生的雄性鮟鱇魚會一頭扎進雌魚的身體里,直到自己的身體被吸收,從此依靠雌魚通過血液系統傳遞的營養物質存活。
阿什頓,弟弟,他變成這么可悲的寄生者了嗎?
“我要殺了他,阿什頓,我要殺了他……”
[姐姐,你要殺了我嗎?]
“什么?”
狄皮斯替阿什頓回答:“我會保護他,直到死去為止。”
“阿什頓由我來保護——直到你把他從我這里偷走!”
湖綠色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渾身發顫的金發女人。
[不,狄皮斯,不需要這樣……]
“是你先偷走他的聲音。”大袞堅持將話說出口。
[……]
“你說……什么?”
阿洛斯眼中依然載滿憤怒,此時只多了一絲不解。
“我知道十二年前發生的事。”
見阿洛斯依然茫然,狄皮斯在阿什頓的嘆氣中繼續說著。
“十二年前,阿什頓六歲,已經有了驚人的預知天賦,當然,他還太年幼,并不知道自己是在預知未來。他只知道他說寵物狗毛毛死了,幾個小時后毛毛就在馬路邊被撞死,他說保姆明天不會來了,保姆當天夜里就被入室行竊者失手殺死。可能有少數比較親近的人發現了他的預知能力,但只稱之為……”
“烏鴉嘴。”阿洛斯低著頭,忽然道。
“沒錯,不詳的烏鴉嘴。然后,十二年前的某天,普雷斯科特家共進早餐,之后普雷斯科特先生去工作,太太留在家中打理家務,普雷斯科特小姐去上學,阿什頓本該去上學,但他當天有些發燒,所以留在家中休息,而且,從早餐時分開始,他就感到不安。為此,他悄悄拉住急著出門的姐姐,告訴她,自己又看見了可怕的畫面……”
“他——他告訴我,爸爸殺死了媽媽……”阿洛斯雙手捂住了臉。
“你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詛咒你們的母親,所以訓斥了阿什頓幾句,就去上學了。但幾個小時后,你就被警察從學校接走了,因為普雷斯科特太太
在家中遇害,兇手疑似入室劫匪。”
“阿什頓目擊到了劫匪行兇的畫面,因此受到刺激,患上失語癥。”
年輕女孩的聲音既輕且低。
大袞銳利地看了她一眼,“失語癥不會使他失去書寫的能力。”
“案發之后,普雷斯科特先生被警方調查問話時,警察將兩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孩子放在一起,害怕的阿什頓想告訴你,他看見了,不僅在幻覺中看到了,而且在現實中看到了——父親殺害母親的畫面。但你捂住他的嘴,警告他,不許說,一個字也不許說……”
阿洛斯茫然地站在沙灘上,腦中一片空白:“我不記得了,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阿什頓只有六歲,他嚇壞了,被慘案,被姐姐,也被自己的能力。他將預知能力視為一種兇兆,一種詛咒,從此緘默不語。”
阿什頓依然沉默著。
[你覺得她真的忘了那件事嗎?]
狄皮斯在意識中問。
[她是真的想保護我。]
阿什頓只如此回答。
[我們走吧。]
[再等一下,有人來了。]
阿什頓話音剛落,沙灘上就多出了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穿著過時的襯衫和毛衫,朝他們這邊跑過來,口中還喊著狄皮斯的名字。
狄皮斯緩慢把頭轉向那個方向的同時,阿洛斯也吃了一驚。
她認識那張臉,從黑白相片里,以及……
[騙子。]
阿什頓冷靜地指出。
和克麗絲容貌酷似的女人在距離狄皮斯幾步遠的位置停下,深情地看著他:“狄皮斯,你不記得媽媽了嗎?”
女助理。阿洛斯想起來了,她摘下眼鏡,換了發型,再加上一點化妝,的確和克麗絲有八分相似,這大概是阿爾曼雇傭她的原因。
狄皮斯只愣了一秒,就在阿什頓的提醒下回過神來。他越過阿洛斯二人,朝“克麗絲”走去。
女助理盡職地說著那些克麗絲口吻的臺詞,眼神卻漸漸發飄了,她幾乎無法直視黏合過后愈發兇悍高大的魚人,而那張生滿利齒的嘴向兩邊裂開的時候,表達的也絕不是喜悅。
“他要做什么?阿洛斯,他要殺人嗎?”
阿洛斯終于想起還癱在地上的塞繆爾,彎腰將他攙起,眼睛依然緊盯著狄皮斯。與此同時,余光中仿佛看見樹林中有人影移動。
“趴下——”
阿洛斯喊出提醒的同時,狄皮斯已經閃身避開從林中射出的麻醉彈,他直截了當地用左手捅穿女助理——女演員的胸腔,足下一點,便朝阿爾曼等人沖去。
“阿洛斯?”
塞繆爾不敢直視那具被狄皮斯扔下的尸體,再看阿洛斯,卻見她雙眼緊閉,淚流滿面。
起伏的尖叫聲。彌散的血腥味。
沒過多久,渾身浴血的狄皮斯從林中走出來。
[姐姐?]
阿洛斯沒有睜眼,她抓住身邊塞繆爾的手,低聲道:“我們走。”
“走?哦,我們走。”
塞繆爾也不敢直視身上兇氣未散的魚怪,“但是……阿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