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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鄔昀這樣在文娛行業工作、經常與明星近距離接觸的人,對這個群體一向沒什么好感,但聽到這里,出于同病相憐的心理,鄔昀難免感到幾分同情,問:“后來呢?治好了么?”
“吃藥加各種輔助手段,我們整個團隊定期給他做針對性心理治療,但一直到我離職的時候,他都沒痊愈。”夏羲和說,“其實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環境很重要,他如果離開那個圈子,就會好很多,但他放不下,他自己說,如果讓他退圈,他還不如去死。”
“自己不肯放過自己,”鄔昀輕嘆了口氣,“這是最難的。”
“這個案例對我的影響很深,從那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人的欲望是無窮的,永遠沒法徹底滿足,”夏羲和說,“名利固然是人見人愛的好東西,但相比之下,健康的心態比什么都重要。”
鄔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物質這方面,他和夏羲和的價值觀接近,兩人都不是利益至上的人,但誠然如夏羲和所說,欲望多種多樣,會將人綁架的便不只有金錢一種。
有人放不下面子,有人放不下感情,有人放不下他人的評價,還有人放不下對自我的高要求……但凡欲求失去控制,變作無法滿足的執念,難免會誤入自我折磨的歧途。
“所以儒釋道都強調‘向內求’,”鄔昀說,“我真是白學了這么多年中哲,到頭來什么也沒看破,還是在紙上談兵。”
“怎么又開始自責了?”夏羲和說,“你還這么年輕,能明白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多少人一輩子都想不通呢。”
“要么大徹大悟,要么難得糊涂,”鄔昀說,“像我這樣夾在中間,一知半解,要悟不悟,反而最痛苦。”
“誰還不是個凡人了?”夏羲和笑了,“大家都一樣,‘情之所鐘,正在我輩’嘛。”
鄔昀也彎了唇角,原本沉入谷底的情緒不知不覺地輕松了許多。沒等他開口,手機不卻合時宜地響起,來電顯示又是熟悉的名字。
心底泛起一陣本能的抵觸感,鄔昀按下靜音鍵,然后開了飛行模式。
微信消息欄里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了一個無人問津的紅點,是許久不曾聯系的鄔裕民發給他的,寫了一大長段話,大意是他媽媽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希望他能多體諒她。
鄔昀下意識地想反問,那你自己怎么不體諒呢?
但他畢竟不再是小孩子了,只是這么想想,沒真發出去。原本想同樣當作沒看到,又注意到消息發送的時間是凌晨五六點,估計對面又是加了一晚上班。
他終究感到幾分不忍,默默嘆了口氣,最后還是編了兩句敷衍的話回了過去,然后點開對方的頭像,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心頭好不容易積攢的那一點輕快頓時一掃而空,鄔昀不由自主地擰了眉心,煩躁不堪地將手機扔在一旁。
“又是家里打來的?”夏羲和已經從他的動作和神態里看出了端倪。
“嗯,”鄔昀深深吸了口氣,才說,“天天閑著就是找事兒,要么催我考公,要么給我安排相親,還‘都是為了我好’。”
“我在醫院的時候,見過很多家庭關系引發的情緒問題,在這方面,東亞地區的情況尤其復雜,”夏羲和說,“通常我會在心理治療中分享一個理論,阿德勒心理學中的‘課題分離’。”
“課題分離?”鄔昀覺得這個詞很熟悉,他應該是在網上看到過,但并不清楚具體的含義。
“這個理論的具體內容其實也很簡單,”夏羲和說,“就是每個人對自己負責,不強行干涉他人的課題,也拒絕被他人干涉。”
鄔昀思索了一番,總結道:“明確每件事的責任邊界。”
“就說你聰明吧,每次都是一點就通。”夏羲和會心一笑,“這個理論可以應用到各種人事物的關系層面,比如你現在面臨的,未來的求職、人生規劃、婚姻等等問題,這些都是屬于你自己的課題,你需要做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選擇,然后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在這個過程中,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包括父母,可以提出建議,但沒有權力強行干涉。”
順著他的思路,鄔昀聯想到了父母之間將近三十年的婚姻矛盾,以及自他出生起就被迫背負的高期待、控制欲、負面情緒等等。按照課題分離的理論,這些問題其實都是屬于父母的人生課題,與鄔昀本身沒有關系,他可以主動選擇了解,但沒有義務去承擔。
鄔昀生長在儒家文化的發源地,從小就被灌輸著以孝為先的傳統思想,夏羲和提出的觀點與他曾經接受的教育幾乎背道而馳,卻也為他提供了一些全新的思路。
或許他并不是生而原罪,他的出生是父母的選擇,但父母的命運并不是他的過錯,不該由他來承擔后果。
手機不停震動,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冒出來,鄔昀竭力維持著理性,腦海里思考著夏羲和的話,最終用不卑不亢地誠懇措辭,在家庭群里發了一段內容,表示自己最近要專注養病,暫時不回家了,讓父母放心,也不要再過度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