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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把這段時間以來的事情盤了一遍,確信自己沒露出什么行跡之后,不動聲色地偏了些頭,無聲地朝她安撫道:沒事。
即使有事,也與她沒有關系。自始至終,本就只是他一人所為。
薛云朔平靜地想著,本就鋒利的眉梢,在淺淡的月色之下,更添幾分冷然的顏色。
薛嘉宜心懷惴惴,這種忐忑,在發覺查勝是領著他們往前院去的時候,變得愈加明顯。
正堂里,燈火通明,這里是薛永年平素處理公務、與賓客往來的地方。這會兒,他身上官服未換,正坐在案前,翻看著一疊公文。
秦淑月則站在一旁,挽了袖子,替丈夫磨墨。她看了一眼站在堂前的兄妹倆,沒有說話。
直到兩人異口同聲地朝他行禮,生疏地喊了一句“見過父親”,薛永年方才從公文里撥冗掀起眼皮,淡漠地往前掃了一眼。
接這雙兒女回京已有月余,然而時至今日,薛永年才終于正眼,審視這個發妻留給他的兒子。
不過十六出頭,正是最輕狂的年紀,卻已經是容止可觀、進退可度。只有絲毫不像他和朱婉儀的一雙眼睛里,能看出一點強自壓抑著的桀驁與不馴。
“進學也有些時候了,云朔。”薛永年終于開口,聲音甚至稱得上溫和:“這段時日,在學塾里待得可好?”
薛云朔垂著眼,答得周全:“謝父親關懷。先生博學、同窗友善,我在學塾一切都好。”
“哦?”薛永年放下手中的筆,拍了拍手,又問:“最近,都與什么人相交了,又都去過何處,與為父聊聊吧。”
他取仕已有二十載,如今也是一部主官,宦海沉浮多年,即使沒有刻意擺出咄咄逼人的語氣來問話,依舊透著一股不可忽視的威壓。
一旁的薛嘉宜聞言,心突地一跳。
是她的錯覺嗎?這兩個問題……
薛云朔顯然也感受到了話里的指向性。
他抬起眼瞳,與案前那位可稱他父親的人對視的瞬間,脊背便爬升起一股寒意。
沒必要回答了。
這是一個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
他的父親已經猜到了,這樁婚事,為什么魏家那邊會反復無常。
果然,下一息,薛永年直視著他烏沉沉的眸子,淡淡開口,聲音冷了下來。
“跪下。”
薛云朔本沒有動作,只是余光瞥見她的裙裾后,還是一撩袍角,平靜地跪了下去。
他腰桿挺直,即使跪著,也像一桿青松。
薛永年忽覺這個兒子的身影刺眼極了,開口時,原本一直把持著的語氣,也帶上了薄怒。
“想不起來了?那為父來替你回想。”
“昨日正午,望春樓,你私自見那魏祺,是第幾次了?”
薛云朔垂著眼,神情冷漠。
約在望春樓見面是第二次,盯梢的話,就不好說有多少次了。
昨天,除卻約定好的證據,他還帶上了那只摩羅,當著魏祺的面,砸碎在了他的腳邊。
碎玉飛濺,魏祺的臉都青了,可他心里仍覺不夠。
敢覬覦他的妹妹,送這樣齷齪的東西給她……早晚,他會把這些人的眼睛都挖出來。
薛云朔回答的聲音無波無瀾:“父親既已知道,又何必再問我。”
這話聽得一旁的秦淑月眼皮都跳了起來。
不是吧……她原以為只是丈夫多心,才派人去查一個尚未加冠的兒子的行蹤,結果怎么還真是他?
才多大點的年紀,竟然敢和父親、和伯府對著干。眼看事情敗露,一句分辨的話也不說,也不知是滿不在乎,還是有恃無恐。
薛永年唇邊勾起了一絲冷嘲,三分薄慍此刻也成了真怒:“真不愧是她的兒子。”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再說下去都是一種浪費,只抬起手,朝查勝喝令:“押住了,打。”
他倒要看看,流著朱婉儀血的這個兒子,骨頭能有多硬。
幾句話的功夫,情勢急轉直下,薛嘉宜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父親為什么忽然發難,便見正堂兩側,真的有手持長棍的家仆走來。
一陣冰冷的穿堂風吹過,她嘴唇微顫,撲通也跪了下去。
明明肩膀都在抖,薛嘉宜卻還是膝行過去,昂首替他爭辯:“哥哥他就算……就算是去見了那魏公子,這也不能說明……”
薛云朔封凍的神情終于有了變化。
他眉心一跳,沒有回頭看她,只厲聲叱道:“閉嘴——”
薛永年仿佛才看見這個女兒似的,笑了一下。
“身為父親,我管教子女,還需要講什么證據,講什么道理嗎?”
他緩步走了下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冷磚上的兄妹倆,愈加面若寒霜:“架起來,給我打到他服軟為止。”
棍棒如雨點般砸下,而薛云朔一聲不吭,雙膝像是被嵌進了地里,唯有齒關偶爾溢出一兩聲悶哼。
薛嘉宜的眼眶燒燙,幾乎是哭叫著朝薛永年叩首認錯:“都是我的錯——父親,是我的錯,是我心大不想嫁人,才攛掇哥哥去……都是我的錯,你打我吧……我再不敢了……”
可是無人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