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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嘉容半晌并未接話,眼眸輕抬,以眼神示意一旁的魏修德上前去收拾地上的殘局。
今歲越窯上供的一批品相極佳的秘色瓷通通送進了紫宸殿,這還未入夏,便摔得七零八落了。
她垂眼望著魏修德小心翼翼地撿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心下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皇帝怒火壓了又壓,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地痛罵,卻也并不能泄憤:“那殺千刀的老東西足足生了七個兒子,到頭來他自個兒沒膽子回京,假惺惺地告病,七個兒子一個也舍不得送入京城為質,竟讓一個無名無姓的義子回京來敷衍朕?!?
趙嘉容眼見地毯被揭開拖下去了,騰出來一大片干凈的地板,這才肯移步走近了些,輕聲道:“父皇息怒,舅父舍棄的死棋,送入京城,未必不是一枚活棋。這榮子騅可并非是個無名無籍的平庸之人,恰恰相反,他是榮建最出色的子嗣。相較那起子親生的窩囊廢,榮子騅可謂是人中龍鳳。父皇有所不知,他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殺神,舅父能在西北撐這么些年,決計少不了他的功勞?!?
皇帝聞言,眼眸微瞇,目光沉沉地睨著靖安公主。
她說著,自顧自輕嘆口氣:“只可惜舅父并不樂見一個出身低微的義子侵吞掉榮家的基業,他那幾個嫡親的兒子更不肯輕易讓賢?!?
這幾年榮建自西北傳回京都的捷報,少之又少,幾乎回回是榮子騅打下的勝仗,功勞卻回回被榮建和他的嫡長子冒領。到如今京都少有人知西北榮家有個榮小將軍,很是驍勇善戰,就連皇帝也只是略有耳聞,不甚在意。
榮建在西北做了二十年的土皇帝,妻妾成群,子嗣眾多,榮府里的內斗較之京都皇宮內院有過之而無不及。
榮子騅自小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地長大,一心打仗,半分不肯理會榮府內斗,然懷璧其罪,一個不慎就被那幾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踢出了局。
邊境連年戰事不休,若非榮家在背后掣肘,榮子騅恐怕早已殺出了名聲,建功立業。
如今這虎落平陽,又被榮建推出來,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地替他回京面對皇帝的盛怒。
“父皇縱是怒極殺了榮子騅,舅父在西北聽了消息,恐怕連眼皮子也懶得眨一下。”趙嘉容接過魏修德泡好的新茶,將茶盞捧給皇帝,“不若將這枚死棋用活了,用這把利刃背刺回去,保管一刀見血。”
皇帝緊皺的眉頭未松:“說得好聽,這榮子騅若當真有如此的本事,榮建又如何不會提防他入京之后便叛了變?”
“榮子騅所有的本事皆立在千軍萬馬之上,眼下他獨身回京,身邊無一兵一卒,舅父何懼之有?何況他姓榮,背靠西北榮家軍才上戰場打了這么多仗,他的官身、府邸乃至所擁有的一切皆是榮家給他的,若無榮家,他便是顆死棋。而舅父篤定父皇不會輕信輕用一個榮家人,不信這榮子騅這顆棋能起死回生,威脅到榮家。父皇若反其道而行之,必會殺得他措手不及?!?
趙嘉容直截了當地把皇帝的疑心放在明面上談論,一句一句巧妙地敲碎皇帝的防備和戒心。
皇帝背手在案幾后踱步起來,沉吟了半晌。
“此外,舅父對這個義子如此放心,或許還有另一層緣故。榮子騅親生父母雙亡,卻還有個親姐姐尚在人世,長他幾歲,嫁給了舅父麾下的一名副將。榮府之中,榮子騅與誰都不親,倒是分外護著這個姐姐。據聞,他年幼喪父喪母,皆是靠著唯一的姐姐撫養才茍活下來,姐弟之間感情很深。此次他孤身入京,阿姐卻尚在西北。榮家也算掐住了他死穴……”
公主正欲再出言添磚加瓦時,叩門聲輕響,宦官尖細的嗓音隔著殿門傳進來,隱隱還有輕微的喘氣聲——
“陛下,謝將軍至?!?
皇帝腳步一頓,眼皮子一掀,示意魏修德去領人進來。
謝青崖一身騎裝,才從校場上趕過來,大汗淋漓,一路疾行入宮,至紫宸殿前才發覺形勢比他預料的更為嚴峻。
他瞥了眼漢白玉石階下搖搖欲墜的瑞安公主,收回目光,視線又移向殿前跪地之人。
背影瞧著有些眼熟,待行至其身旁,他才將人認了出來,不由有些訝然:“榮將軍?”
西北三年,他與榮家軍交手最多的便是榮子騅,雖不甚熟稔,印象卻不錯。
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本事最能讓人信服。此次榮家軍敗北,若不是榮子騅一力支撐,與庭州軍里應外合,擊退吐蕃,恐怕還得費些年月才能順利收回安西二鎮。
榮子騅面沉如水,兀自跪著,恍若未聞。
謝青崖蹙眉,來不及再開口,殿門開啟,魏修德出殿相迎,請他入殿。
殿內氣氛緊張,滿殿的內侍宮女跪伏在地不敢起身。謝青崖心神一凝,抬腳邁過門檻,移步入殿。
還未轉身,扭頭望過去時,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倏地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