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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贓銀十萬兩一個坎兒。過一個坎兒,罪加一等。”
蕙卿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但緊接著,周庭風的聲音又響起:“那屏風后坐著我的私人主簿,正寫你的供狀。你漏點銀子,她松松手,你兒子說不定能活。”
蕙卿驟然瞪大雙眼。
這就是周庭風日常所處的世界。輕描淡寫間,便能決定他人的命運。
她低頭一看,周庭風給了她厚厚一沓紙,意味著在劉毅畫押前,她寫錯了,還能重來。才剛劉毅招供了這些年的貪墨費,蕙卿算了算,約莫二十一萬兩有余。朝廷查到的,有十三萬兩,剩下八萬是周庭風回天杭來,動用自己的人查的舊案子。她松松手,寫個十幾萬,劉毅就是十幾萬兩的判法。她咬咬牙,寫個二十一萬,劉毅便是二十幾萬兩的判法。
蕙卿忍不住顫起手。她的筆尖,是劉氏一家人的未來。
這就是大理寺卿?
她聽見劉毅的告饒,聽見他愿拿一萬兩,買小兒子一條命。
周庭風笑著:“還有兩個閨女呢?”
于是又加了一萬兩。
蕙卿心口撲通直跳。再抬眼,周庭風已立在她跟前,他面上端得正經,手指卻捻著她櫻唇揉弄:“陳主簿,你可聽真了?劉知府貪污官銀十七萬兩,你重新謄寫一份,好教他畫押。”
他俯下身,貼著她的耳,輕聲:“小陳主簿,勞駕了啊。”他咬了上去。
是夜周庭風沐浴歸來,見蕙卿坐在床褥上,定定地望著。在她面前,雕漆盤里齊齊整整碼著數十根金條,黃澄澄的光,映得她眉眼生輝。此悉劉毅的孝敬,如今皆被周大人賞給小陳主簿。
他聽見蕙卿問自己:“為什么讓我插手你的事?”
“你先前不是應了我,為我抄書寫信的嗎?”他拉她入懷,慢慢吻她身子。
他把她往錦褥里推,讓她把臉藏在褥子下,身上卻清清白白。錦緞是涼的,身子是熱的,混在一起,他們一齊跌落懸崖,又擁著彼此,沖上云層。
周庭風始終明白,他為蕙卿敞開另一個世界的門縫,并不會將她推遠。她會為這門縫后細窄的光景所感動,她會將之視為最珍視的少女心事。她們的世界實在是太逼仄了,一點點權勢的外露,只會讓她們更死心塌地。她們會自覺地臥在他掌心,乖順地蜷起身子,而后越來越小,縮成他掌心的一粒痣。可憐的女人。可悲的女人。
事畢之后,她伏在男人灼熱薄汗的胸前,聽他咚咚的心跳。
周庭風拿了作廢的那紙供狀,單手托起她下頜:“小陳主簿,抬頭。”
蕙卿眼波朦朦。
周庭風指其中一句:“且看這句:‘天杭城知府劉毅貪墨案供述記錄’,誰審的?貪的什么錢?什么后果?你皆沒寫。”
蕙卿凝眸片刻,道:“若改成‘大理寺卿周庭風審得天杭知府劉毅貪墨河堤工銀、玩忽職守致河堤潰決一案供狀’呢?”
周庭風低笑出聲:“小陳主簿比我門下那幾個幕僚強多了。”
是比他們強。處處都比他們強。她有他們的長處,還能彌補他們的短處。陳蕙卿做女人時嬌憨嫵媚,做主簿也不讓須眉。周庭風看著她,眼底笑意清淺。
蕙卿仰脖望著他挺直的鼻,慢慢環住他的脖頸。她頭一次覺得,周庭風,不再是三個代表性.愛與錢權的漢字符號了。
他予她的,不僅是見證權力,更是參與權力。這不是銀錢,不是衣裳首飾,甚至不是床笫間的極樂歡愉,而是像李夫人那樣,徹底顛覆、碾碎他人人生的力量,甚至比李夫人所擁有的力量還要強。此刻,他正將這種力量掰碎了,一點一滴地喂給她。文訓的世界蒼白無力,李夫人的手段齷齪可鄙,可這個男人的身后似乎是廣闊無垠的,她想在這份無垠的真實中覓一處棲身。
蕙卿靠在他肩頭:“大人……”她比以往更真心地。
“怎么了?”周庭風吻她繁密陰涼的墨發。
“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你會一直……”她靜靜看進他的眼里,“一直抱著我嗎?”
周庭風收了笑,也回望她,眸光定定,似在審視。
蕙卿忽然低頭,在他肩上咬下一彎月牙印,喃喃道:“我只有你了,我什么都給你了。”她頭一次覺得自己有些卑微。或許在愛里的女人,往往是卑微的,這是常情。
他俯身,吻了吻她微脹的唇,罕見的溫柔繾綣:“蕙卿,繡貞她從沒插手過朝堂上的事。只有你。”他頓了頓,聲氣更沉,“我只給了你。”
獨一無二的,他只給了她。
她不能不全心全意地愛他了。
蕙卿不再吭聲,而是將身體更緊地偎進他懷里,手臂箍住他精壯的腰身。
“大人。”她又喚了一聲。
周庭風撫著她光滑脊背,懶懶應著:“快睡罷。”
蕙卿睡不著,她覺到自己心底那個窟窿,似乎又變大了。她需要更多的東西,來填補它,填滿它。
自私宅回來,蕙卿更不愿見文訓,她開始煩他。他要她留下,她煩;他諾諾不說話,她還是煩。
文訓的懦弱是原罪,孤獨是原罪,愛聽故事也是原罪。蕙卿不明白,世上怎會有如此軟趴趴的男人?
文訓的傷心是原罪,沉默是原罪,體諒蕙卿也是原罪。蕙卿不明白,她都這樣對待他,他為什么還要幫她在李夫人面前說話?他為什么還在寫那故事書?
正月初十,蕙卿按約定來盡義務。
文訓斂眸,盯著她后腰的幾點紅痕,愣了愣。他錯開眼,像往常那樣笑:“蕙卿,你這些日子變漂亮了。”
蕙卿沉默著,懶怠應他。
“你比以前愛打扮了,去年你剛來的時候,總穿那兩套衣裳。蕙卿,你的那些詩,還有在默嗎?”
蕙卿心頭一跳。初五之后,她很少默詩了。她心口越跳越快,呼吸也急促起來。
文訓繼續道:“蕙卿,你換了熏香嗎?”
“沒有……罷?”蕙卿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