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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柏,你這上初中就要住校了,我總不能還跟以前一樣一直在家里陪著你,往后哪里都是用錢的地方,你以后還要上高中,考大學……”
其實不用韓雪梅多解釋,魏柏也能理解,可理解是理解,接受是另一回事。
“多久回來一次?”魏柏打斷韓雪梅。
韓雪梅攥了攥衣角,說:“媽肯定得空就回來看你。”
那就是不確定什么時候能回來。魏柏低頭盯著腳尖看了幾秒,沉聲說:“知道了……”
七八歲時,魏柏最怕的事是收麥時節晚上下暴雨,當然,他并不是擔心麥場里的麥子和農家的收成,而是怕韓雪梅不在自己身邊。
每逢暴雨前夕,狂風亂作,村里人就得摸著黑爬起床,打著礦燈,抱著成捆的塑料布,爭先忙后地往麥場跑,只為了在暴雨前搶救辛辛苦苦收下來的麥子。
韓雪梅去的時候不能帶上魏柏,只好把他一個人鎖在家里睡覺。外頭電閃雷鳴,屋內也不能開燈泡,魏柏根本睡不著,只能在黑燈瞎火的房間里聽聲響。
外頭呼號的風不住地拍打窗戶,被撕扯著的樹枝發出咯吱咯吱的幾欲斷裂的詭異聲響,有時雷鳴間陡然劈下一道白光,幢幢樹影便如幽魂野鬼一般駭人。
魏柏總是死死捂著耳朵閉著眼,把自己縮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團,但是沒用,他總覺得被子外面,離他很近的地方,可能是床底下,可能是衣柜里,可能是房門外……藏著綠森森的眼睛,面目猙獰的怪物。
好像每年都有這樣一些可怕的夜晚,魏柏在恐懼里祈求韓雪梅早一點回來。對那個時候的魏柏而言,韓雪梅是無所不能的神明,是比奧特曼都要偉大的存在,只要他撐到媽媽回來,妖魔鬼怪就會全部嚇跑。
可后來他一天一天長大,在心里給韓雪梅建造的神祇也隨之一點一點坍塌,他比很多同齡人都要早明白,爸媽不是神,甚至不是完美的人,他媽媽韓雪梅只不過是個平凡的普通人。
小學放假后,傅知夏接到了同學的電話,說想要大家聚一聚吃個飯。傅知夏倒是沒什么事,本來也計劃要回泙州看一看。
離開前頭一晚,想著總得給魏柏家里打聲招呼,他在門環上扣了好幾下,里面也不見有什么動靜。
沒人在家?也不對啊。傅知夏借著一點門縫,很輕易就看到院子里亮著的燈泡,和窗戶里映出來的光,隱約還能聽見里頭傳出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魏柏——”
傅知夏高聲喊了兩下,手上拍門的力道又加大了些。
隔了好一會兒,傅知夏才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門閂便從里面打開了。
魏柏踩著拖鞋,謹慎而驚喜地盯住傅知夏:“干爹,你怎么來啦?”
“忙什么呢,怎么這么晚才開門?”
“我剛睡了,”魏柏撓撓頭,“穿衣服花時間嘛。”
“這才幾點,小學生都睡這么早的嗎?”傅知夏跟著魏柏進屋,唱戲的聲音還沒停,他看到電視機調在戲曲頻道,里面正熱熱鬧鬧地唱著京劇。
傅知夏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眼光看向矮他一頭的魏柏,咋著舌問:“你喜歡聽京劇啊?”
反正以傅知夏的年齡來講,他自己是沒這種高雅的藝術品味,他明白京劇是國粹,但……他實在聽不懂,更別提什么欣賞,什么獨特的審美體驗了。
“沒有沒有,”魏柏連忙搖搖頭,解釋說,“電視信號不好,就這個唱戲的臺播放得還順點。”
里外開著燈,電視唱著戲,且聲音大到連敲門聲都聽不清。傅知夏左右看了一圈,很快心下了然,不動聲色地問:“你一個人在家?”
“嗯。”魏柏點點頭。
“你媽呢?”
“我媽去縣城找活了,”魏柏佯裝著鎮定,語氣很輕松,“今天就不回來了。”
“所以你一個人睡這一個大院子,”傅知夏觀察著魏柏臉上細微的表情,問,“不害怕?”
只是下意識地,可能魏柏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說話的時候咬了下嘴唇:“那有什么好怕。”
“行吧,我就是跟你打個招呼,我明天就回去了,過來告訴你一下,省得你到時候找不著我了心里沒底,”傅知夏眼神閃動,拍拍褲腿起身朝門外走,“不害怕就早點睡吧,我先走了。”
魏柏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傅知夏的背影,眼睛里裝了許多落空的期待以及驚惶的不安。他會回頭嗎?還是就這樣走掉?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魏柏下意識地數傅知夏的腳步。
“行了,”傅知夏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向魏柏,露出輪廓凈朗的側臉,“甭再打腫臉充胖子,趕緊的,害怕就回屋抱枕頭,過來跟我睡。”
魏柏愣了兩秒,在讀懂傅知夏說話的內容時,已經頂著一張燦爛的笑臉,沖上去抱住了對方的腰:“干爹!我喜歡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