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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口而出:“他怎么不去死。”
這是姜其姝頭一次把這種類似詛咒的話語施加在別人身上,說出口的同時卻并不感到痛快,只感覺恨對方也恨自己。
盧嫣看起來很擔心姜其姝:“不好意思,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影響你的心情,是想說你以后跟段志兼打交道的時候,最好要小心一點......”
“我明白,謝謝你的提醒。”
姜其姝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足夠冷靜,“也謝謝你幫我找到練習冊,今天多虧有你,不然我有理都沒地方說。”
“不客氣,你之前也幫了我。”盧嫣臉上流露些許出歉意,“而且要不是之前被段志兼撞見你給我遞水,你也不會這么被他針對。”
“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姜其姝頓了頓,“是段志兼沒有師德,借著教書育人的名義,專找學生撒氣。”
她沒有告訴盧嫣的是,剛剛有那么一瞬間,她確實產生過一絲悔意,后悔于自己的沖動,責備自己為什么不用一種更加高明的方法去幫助盧嫣,去回避和段志兼的正面沖突。
但現在她已經想明白了。在段志兼面前,根本不存在方法的高明和低劣之分,他只是平等地厭惡每一個對他提出不同意見的人。
他是一個不講道理的暴君,專制而獨裁,他要的不是正義,而是權力。
所以再多自我反省都是無用功,因為她們都做不到對段志兼無條件盲從。
和盧嫣分開后,姜其姝回到家,措辭半晌,還是敲響姜女士的房門,一五一十跟她交代了今天發生的事情。
說到后面即使有意控制,還是難以避免的有些抽噎。
“你確定你的練習冊是老師扔的?”
姜女士聽完,沉吟片刻說,“有沒有可能是班里其他同學惡作劇,還是你那個同學說話的方式夸張了一點,把巧合當成真相,可能事情本身并不像她說的那樣?”
面對母親的質詢,姜其姝委屈更甚,感覺自己嘴都變笨了,急著說:“他本來就不是什么好人,喜歡體罰學生,我還被他打過!”
姜女士這下看起來重視一點了,蹙著眉問:“他打你的哪里?”
“手掌心。”
“手掌心啊。”皺起的眉頭又放松了,“他是只打你一個,還是其他人也會受罰?”
姜其姝不假思索:“我們班的人基本都挨過打。”
姜女士:“你挨過幾次?”
“三次。”
“那也不算多。”
“那是因為我每天都很努力不被他抓住!”
“所以嘛,這不是很有效嗎。”姜女士了然道,“老師這是在幫你糾正壞習慣,這也算一種教學方法,你媽我那個年代,老師下手更狠。那時候我也不理解,長大了就明白了,人家老師負責才會管你,那些不負責的才不在乎你守不守紀律,作業有沒有完成,上完課就自個兒逍遙去了,哪兒還管你這么多。”
“而且我看他也不是只罰你一個,今天這事多半是個誤會,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練習冊后面不是找回來了嗎,你也沒挨罰。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你也這么大了,心胸開闊一點,別那么小氣。”
姜其姝跟姜女士說不到一起去,對牛彈琴半天,姜女士堅決站在段志兼那邊。
母親對她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更別提替她撐腰了。意識到這一點,姜其姝生氣地跺腳,跑回房反鎖房門,撲在床褥上痛哭。
時至今日,她才終于看清自己有多愚蠢,即使是最親密依賴的家人,也無法在危險來臨時為她提供一間安全屋,不能在關鍵時刻為她挺身而出。
她感到一種莫大的背叛,和前所未有的孤獨。
眼淚變成世界潑向她的的臟水,她只能只身面對。
第047章 附骨之疽(三)
自那以后,盡管沒有在班上公開宣揚,但姜其姝無疑已經上了段志兼的黑名單。
動輒公開嘲諷辱罵,也會找機會讓她罰站,或教鞭伺候。
好像他每一次都能找到一個看似正當的理由,例如回答不出他的問題,上課時彎腰撿起不小心掉落的橡皮,每一個小錯誤到了段志兼嘴里都會變成對智力和人格的貶低。
次數多了,姜其姝從一開始屢屢被點名批評的無地自容,到后面時常感受到自己的靈魂變成一縷輕煙,每到段志兼發作的時刻,就悄無聲息從那具忍辱受戮的軀殼里飄出來。
她飄到教室的上空,低下頭,以一種絕對旁觀者的視角,俯視著下方發生的一切,仿佛那是一個距離她很遠的平行世界。
這樣的視角有一種殘酷的清晰,卻也可以給她帶來詭異的平靜。好似肉身所承納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像斷了線的風箏,和自己的靈魂無關了。
麻木了嗎?
似乎是。
可痛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變成一種更深重絕望的底色。
每當靈魂重新回到肉體,她就會變成一個清醒的溺水者,因為水性不佳,因為呼救無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痛苦拖拽著,一點點被封住口鼻,沉入更深更冷的海底。
又一年教師節,姜其姝上學的路上遇到同學,對方手里拿著一個分量感十足的禮盒,和姜其姝打過招呼后問她:“你沒給段老師準備禮物嗎?”
“沒有。”姜其姝心說,我又不喜歡他,也不感激他,為什么要給他準備禮物。
同學知道她三天兩頭就被段志兼拎出來教訓,或許是出于同情,同學湊到她耳邊,故作神秘道:“你沒發現,段老師最近對我們班有的學生溫柔一點了嗎?”
“溫柔”兩個字有生之年居然能和段志兼沾上邊,姜其姝一陣惡寒。
但姜其姝沒有反駁和打斷,而是歪過頭,示意對方接著說。
“前段時間段老師不是在組織補課嗎,我知道你沒去,但我們這批報了名的人去了之后,大概是看在這個的份上,”他說著大拇指和食指貼在一起搓了搓,“就算補課后成績依然沒有起色,段老師再看到我們臉色就沒那么難看了,說話也不像以前那么難聽。”
“這不,教師節到了,我爸媽昨天就請他出來吃了頓飯,今天又讓我再提了一套茶具過來。”同學用從大人那里學來的詞匯,故作老成地說,“你要不跟你家長說一說,想辦法打點一下,這樣段老師看在錢的面子上,應該也會對你客氣點,至少不會處處都針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