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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散心也好?!睏罨罩p嘆一聲:“這幾日連軸轉,就算是裴大人也顯得憔悴了些。如今沒什么眉目,說不定出趟門回來,也能喘口氣,好重新梳理?!?
話說到這份兒上,陸眠蘭竟然真的覺得,這人說的有幾分道理。她想到前些日子路過一片最熱鬧的集市,來了一絲興致:“那你去么?”
楊徽之立刻搖頭,語氣憾然,卻十分果斷:“沒心思。”
陸眠蘭:“……”你有病吧。
楊徽之好像格外喜歡看她那副氣得要笑不笑的模樣,少逗一句他又覺得虧了,但要再得寸進尺,指不定陸眠蘭就真的惱了。
他一貫是個會看臉色的,最懂見好就收,卻仍然是改不掉喜歡對著她嘴欠的毛?。骸班?,不過你若是想要我陪著,我也可以……”
話未說完,陸眠蘭一口回絕:“沒心思?!?
“……”這下輪到楊徽之氣笑了。
彼時,裴霜正好帶著一身陽光曬過的熱氣回來,進門便看到兩人在桌前坐著,表情如出一轍的復雜,難以言喻。
他不明所以,其實本也懶得多問,但架不住這兩人看起來像是連哈氣都不會的貍奴。馬上就要走到跟前了,猶豫片刻后,還是沒忍住開口:“你們……怎么了?”
他還是不太習慣,自己這種顯得關切別人的模樣,語氣有些別扭。但沒想到,楊徽之看到他的瞬間,眼眸倏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快得讓裴霜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若非早知此人秉性,他大概要懷疑對方在打什么算盤。
所幸,楊徽之說的話是讓他松了口氣的:“裴大人,我與采茶成婚已近旬日,為槐南一事奔波至今,還不曾全回門之禮。若是等此間事了,可否先繞道,走一趟徽阜柳州?”
這是陸眠蘭頭一次聽見他提到自己的小字,一瞬竟生出幾分過于親昵的不好意思來。
但楊徽之渾然不覺,他語氣真誠,見裴霜面上表情不變,自己反倒帶上了幾分未能顧及禮數的自責與歉疚:“只是我們這一去,快則一兩日,慢則可能需要三四日,怕會耽誤了大人行程?!?
其實,楊徽之本意是希望能聽到裴霜一句“那我先回闕都”,好能單獨陪著陸眠蘭回去一趟。
可惜的是,裴霜雖并無異議,但著實是沒能看穿他隱匿頗深的小心思,只淡淡應了一聲:“嗯。人情倫常,理當如此?!?
他沒什么猶豫便答應了,這般爽快,倒惹的陸眠蘭一陣心虛。
回門一事,原本也只是為了搪塞楊徽之,隨口謅來的理由。雖說她確有回柳州一趟的想法,但眼下卻正值至關重要的時刻。沒想到這裴大人看著不近人情,但意外的好說話。
“好了,言歸正傳?!迸崴辉俣嘌?,抖了抖袖口,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薄紙鋪在桌上,指節壓平邊角,“原要核驗六年來所有賬冊,但時日緊迫,只得先抄錄了虧空最巨的幾項。”
紙背透光,墨跡猶新,散著隱隱墨香。陸眠蘭目光掃去,一眼便瞧見那幾處最顯眼的朱批——
天顧二十一年,春茶稅,賬錄徵銀八百兩,實入庫六百二十兩,缺額一百八十兩。經手胥吏:槐南撫北調任夏侯昭、本地擢用王琨。
天顧二十三年,端溪茶課,賬錄徵銀一千五百兩,實入庫九百兩,缺額六百兩。經手胥吏:夏侯昭、本地升補李茂。
天顧二十四年,山田租賦,賬錄徵銀兩千五百兩,實入庫一千一百兩,缺額一千四百兩。經手胥吏:夏侯昭、槐南鐘吳調任趙既明。
天顧二十六年,茶引稅,賬錄徵銀兩千兩,實入庫一千八百兩,缺額二百兩。經手胥吏:趙既明、新補周賦。
天顧二十七年迄今,茶課并田賦,賬錄已徵銀三千四百兩,實入庫三千四百兩,無缺額,足數。經手胥吏:趙既明及眾差役。
楊徽之面色沉凝,指尖點在那數額最巨的缺額上,聲音壓得極低:“一千四百兩……這已不是胥吏中飽私囊所能解釋。若無上官默許乃至勾結,他絕無可能如此膽大妄為,更吞不下這般巨款?!?
陸眠蘭也眉頭緊鎖:“這個夏侯昭是誰?怎么近幾年不見他的任職記錄?”
她看向裴霜:“往年經手之人,除了這個夏侯昭,其余胥吏年年更替,唯有他,從調任之初至大前年,經手所有巨額缺漏項目,穩坐如山?!?
陸眠蘭言罷,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這些年來所有的缺額,還沒算清楚到底是被侵吞了多少,便聽見裴霜語氣冷冽:“此人戶籍在宜都寧州。前兩年辭官后,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