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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嬌蠻任性的外表之下,竟是塊難以粉碎的硬骨頭。哪怕在朝中平步青云多年的翟行洲,也不曾見過這樣耀眼的人。
他想,他不會干涉宋玉瓔的行為,但一定會在背后替她掃清一切障礙,讓她能一直如天上明月那般閃耀。
而他這種生來就在泥潭里的人,也能一直仰望著她。
身后,劉展青跟上來,翟行洲最后看了一眼宋玉瓔挺直腰桿的背影,轉身大步離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定。
江邊。
冰雨刺痛宋玉瓔的臉頰,她單手執(zhí)傘,紅著眼眶扶起一名哭得伏倒在地的老嫗,后者手中拿著一件沾了血的少年衣袍。宋玉瓔不敢多看一眼,心中滿是悲憫。
“大娘,您可否與我說說他的年紀,以及有無留下后代孩童?”宋玉瓔命胡六取來紙筆記下。
老嫗早就哭得不知天地,她推開宋玉瓔又撲到江堤哭嚎。在其身旁,一名白發(fā)老翁狠狠瞪了宋玉瓔一眼,仿佛將她當做天底下最惡毒的人。
“我們百姓根本不關心祭臺坍塌是誰造成的,宋商也好,命官也罷,那都是呈給圣人看的結果,于百姓而言沒有絲毫的安撫。從事發(fā)至今,你們這群貴人只在乎傳到圣人耳朵里是否會連累自己,可有想過真正受到傷害的百姓?”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紛紛看向宋玉瓔。胡六與賀之銘正想護在身前,卻被她抬手攔下。
宋玉瓔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中:“我阿耶賣肉食起家,本就是從百姓中走出來的,這么多年從未做過搜刮民脂的事。哪怕春陽臺建立有黑幕,宋家也是受害者,但宋家絕對會補償在場每一位。”
有青年人站出來:“人都走了,你又能如何補償?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不過就是為了說給監(jiān)察御史聽罷了。”
宋玉瓔沒有退縮,只與他們就事論事:“每人一百兩銀子,壯丁按兩人算,沒留下孩童的按三人算,后日辰時在宋府結清。”
話音落了很久,無人出聲,眾人上上下下打量著面前這位衣著不凡的貴女,后者面色認真,沒有玩樂的意思。半晌,白發(fā)老翁第一個將家中獨子的信息告訴了胡六,有人慢慢跟了上來,圍著胡六。
漸漸地,周圍百姓自發(fā)排成一列,他們一邊觀察宋玉瓔的反應,一邊竊竊私語,像是害怕她會后悔似的。
宋玉瓔感受到百姓的視線,大大方方回看他們:“各位不必擔心,宋家絕不會食言。”
說完,她又轉身看向賀之銘,頭朝江心偏了偏,示意他趕快去救趙淮。賀之銘大掌一拍腦袋,他怎就忘了江中小舟里還有個人被捆著淋了一晚上的雨!
一葉扁舟靠岸的時候,宋玉瓔隔著雨幕都能感受到趙淮幽怨的眼神。賀之銘收起牽船的竹竿,三下五除二解了趙淮身上的麻繩,將人帶到岸上。
趙淮早就認了命:“父債子償,哪怕是讓我死了也……”
“得了得了,好不容易穩(wěn)定好場面,你可莫要再挑起事端。趕快乘上馬車先回府內,待日后翟大人作出裁決再議。”宋玉瓔悄悄把他推上了馬車。
另一邊,賀之銘看了看忙著記賬的六哥和花姐兒,下定決定走到宋玉瓔身邊。
眼下宋娘子應當早就知道師兄的身份了,雖不知她為何揣著明白裝糊涂,但賀之銘還是想替師兄跟宋娘子解釋解釋,可話到嘴邊又頓住。
宋玉瓔一眼就猜出賀之銘的心思,她道:“翟大人明察秋毫,不會冤枉宋家。可宋家的事始終是要自己承擔的,阿耶能白手起家也是靠百姓支持。我如今接管宋家生意,又怎能對百姓不管不顧?”
賀之銘自幼在江南梅嶺長大,書讀得不多,只有渾身蠻力和師兄后來親自教導的劍術。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命中注定,只知今夜宋娘子倔強的眼神和當年那個躺在泥沼里、還未入朝為官的小承禮,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承禮承禮,是師兄生母給他起的小字,意思是讓他在腹背受敵之時也要承德知禮,不可把刀尖對向那一雙雙將他死死按在泥地里的手。
監(jiān)察御史翟行洲,不是生來就皓如日月。
也許他早就渴望周公子這個身份了。
賀之銘雙唇蠕動片刻,最后還是咽下嘴邊話。官商不可私交,監(jiān)察御史更不能破戒,二人若是明面相碰,遲早有一日會形同陌路。
但是——
承禮已經很不容易了,還是讓明月多留在他身邊一會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