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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許輕輕收回視線, 轉身便遇上前來關切她的瞿健:“許知卿同志,你沒事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看了眼部隊卡車離開的方向, 說:“剛才車停的時候我就想來找你了,不過忙著幫推車,沒顧上。外面太冷了,別著涼了, 你快上車吧。”
許輕輕笑了笑:“我沒事。”
說完她便繞過他, 彎腰鉆進了面包車。
瞿健也跟著上車, 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把自己的暖水壺擰開,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來,喝口熱水暖暖身子。這是我剛才跟司機師傅討的,還熱著呢。”
許輕輕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水, 伸手接過來:“謝謝。”
她捧著杯子小口喝著, 渾身寒意頓時被驅散了大半。
誰知瞿健又從隨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包餅干,拆開遞給她:“餓不餓?先吃點東西墊墊吧。這都中午了, 一會兒還要拍戲, 還不知道下午幾點能吃上飯呢。”
餅干就是那種最普通的鈣奶餅干,包裝簡陋, 但在此刻的荒郊野外卻顯得彌足珍貴。
許輕輕知道這東西緊俏,還沒來得及推辭,前座的一個女演員就扭過頭來, 笑瞇瞇地看了一眼瞿健手里的餅干,又看一眼許輕輕,意味深長地道:“瞿健同志,你對許知卿可真好, 這一路上又是送水又是送吃的,怎么就許知卿同志一個人有,我們都沒份兒呢?你這是搞區別對待啊?”
話音落下,車廂頓時響起幾聲竊竊低笑。
許輕輕說:“你自己吃吧,我不餓。”她把水杯也一并還給瞿健。
但瞿健倒是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大大方方把那餅干拿出來分了,熱情爽朗地招呼大家道:“都有,都有,大家都有份。”
他給車上每個人都分了一塊,然后把剩下幾塊遞給許輕輕:“拿著吧,我這兒還有呢。”
許輕輕:“……”
她只好接過來,掰了一塊放進嘴里,只希望他趕緊消停點。
這時秦向野導演上車,通知大家:“好了,已經接洽好了,大家趕緊下車吧。”
眾人便紛紛起身,拿上自己行李準備下車。許輕輕也起身去座椅上面的行李架拎包,瞿健連忙殷勤地過來,說:“我幫你吧。”
男士的身高對于女士來說是絕對優勢,瞿健輕易就幫她把行李包取了下來,正要說話,忽然“咦”了聲。
許輕輕轉過頭,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心里咯噔一下。
瞿健看著被許輕輕藏在座椅后面,露出一截的軍綠色衣角,疑惑問道:“許知卿同志,你什么時候還帶了件軍大衣啊?”他記得早上出發的時候她穿的不是這個啊。
許輕輕鎮定地伸手把那件軍大衣往包里一塞,笑道:“借的。”
“借的?”瞿健倒也沒多想,只是“哦”了一聲,幫她把行李袋提著下了車,“走吧。”
一群人提包的提包,抗設備的抗設備,下車后深一腳淺一腳地直奔拍攝地的村子方向去。
……
拍攝地在村子后面的一片開闊坡地,積雪覆蓋了荒蕪的田野,遠處幾棵樹光禿禿佇立風中,再加上漫山遍野的黃土地,頗有種戰時荒涼的感覺。
這場戲是瞿健飾演的余富貴,在戰場上的片段。
炮火連天中,他帶領殘存的戰士突圍,最后負傷倒在雪地里,手里還攥著一封還沒來得及寄回家的信。
道具組在雪地里埋了炸點,煙火師傅蹲守在遠處,手里攥著引火線,等著導演一聲令下。
秦向野坐在監視器后面,幾乎是煙不離手,瞇著眼睛盯住黑白屏幕,喊了一聲:“開始!”
許輕輕也湊到一旁來觀看,她還沒看過瞿健演戲,不知道他專業水平怎么樣。
隨著場記板“啪”地一響,煙火師傅點燃引火線,雪地里頓時炸起一團團火光,黑煙滾滾混著雪沫子騰空而起。
只見瞿健帶著幾個殘存士兵從戰壕里沖出來,手里端著槍,臉上的表情從緊繃到決絕,再到視死如歸,過渡得很自然。
經過之前三個月的培訓,他的動作變得十分利落,不管是翻滾、匍匐、沖刺,還是端槍掃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久經戰場軍人的堅毅與狠厲。
監視器鏡頭里,瞿健狠狠摔進一個彈坑,泥水濺了他一臉,但他顧不上擦,翻個身就繼續往前爬。爬了幾步,忽然,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肩膀。他的身體猛地一顫,手里的槍掉了。他彎下腰,掙扎著去撿,可就在這時,又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腿。
但瞿健單膝跪地,咬著牙,仍硬撐著要站起來。
秦向野看得入全神貫注,手里的煙都忘了抽,也沒喊咔。他握著拳頭死死盯著監視器,好像在等著瞿健還能做出什么更極致的表演。
許輕輕站監視器旁邊,盯著屏幕上的畫面。
瞿健還趴在彈坑里,咬著牙往前爬,可他每爬一步,身后的雪地上就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色痕跡。
看著那個趴在雪地里的身影,許輕輕忽然想起另一個人。
演戲尚且如此驚心動魄,真實的戰場該是什么樣的?
劇組的炸點是事先埋好的,子彈是靠后期配的,那些血包也是糖漿兌的。可真實的戰場炮火比這更猛,硝煙比這更濃,子彈不會跟你商量它要打在哪里。倒下去的那個人,不會在導演喊“咔”之后拍拍土站起來,又變回那個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演員。
沈霆嶼在滇南戰場中,是真真實實中了一槍。
他穿短袖時,她見過那道槍疤,在他左肩胛臂膀的位置。再往旁邊一點,就要射中心臟了。
那一槍打在他身上,可不是演戲,沒有人喊“咔”,也不會有人給他遞上熱水,問他疼不疼。
他躺在那個炮火硝煙的戰場里,大股大股的血從傷口里流出來,把軍裝浸染成血紅色。他或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下一刻,倒下再也起不來。
那個瞬間,他心里在想什么?
許輕輕不知道,她沒問過他,他也從來沒說。
她只知道他從滇南回來后,左臂上就多了一道槍傷。
對中彈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
許輕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霧。
她想起那個男人穿著軍裝時筆挺的脊背,想起他坐在書桌前看文件時沉穩的側臉,想起他在訓練場上喊口令時中氣十足的聲音。他在人前,仿佛永遠是冷硬的、強大的、不可撼動的模樣。
那些槍傷卻像勛章一樣沉默地刻在他身上,他卻從不把它們掛在嘴邊。
許輕輕垂下眼,睫毛顫了一下。
或許,就像她認為沈霆嶼不了解她,她好像,也從來沒有試圖去真正了解過他。
“咔!”秦向野大聲喊道。
瞿健立馬從雪地里爬起來,渾身是泥,凍得他直哆嗦,工作人員趕緊跑過去給他披上棉襖,給他遞上熱水讓他暖暖身子。大家都圍著他夸獎,說他剛才那場戲演得真好,簡直像一個真正的軍人!
瞿健頂著一身的血漿臟污跑過來,問秦向野:“導演,剛才那條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