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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阿月飛快地用手背蹭掉眼淚, 繼續纏紗布,可眼淚越蹭越多,根本止不住。她咬著嘴唇, 嘴角的血和臉上的淚混在一起,滿口的腥澀。
“余富貴。”她啞著嗓子叫他的名字,“你不能死,你聽見沒有?你不是要回家嗎?你得活著回去。”
余富貴沒再出聲,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阿月的手一頓。
“余富貴!”她尖叫著喊了一聲。
旁邊的護士沖過來探了探鼻息:“還有呼吸!別慌, 繼續止血!”
阿月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跪在地上, 把紗布不停地往他傷口上按,眼淚不停地掉。
她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余富貴?!?
“你答應過楊秀蓮的,你說你會回去。”
“你這個騙子?!?
“你說你不喜歡我,你娶了楊秀蓮, 那你倒是活著回去啊, 你再不回去,楊秀蓮也要死了……嗚嗚嗚?!?
她哭得聲音越來越小, 越來越啞, 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顫抖,發不出任何聲音。
帳篷外, 炮火聲漸漸遠了。
監視器后面,秦向野一瞬不瞬看著。
片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場務、道具、燈光,所有人都屏著呼吸, 盯著帳篷里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子上全是血,頭發凌亂地垂在臉側,跪在那里, 蜷縮的腰肢像一桿隨時會折斷、卻偏還硬撐著的藕荷。
秦向野看著監視器里許輕輕的臉部特寫——她眼睛血絲腥紅,淚珠吧嗒吧嗒往下砸,嘴唇微微抽搐著,整個表情爆發出了極致、隱忍、復雜,不肯被命運打倒的頑強生命力。
秦向野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鏡頭,或許可以剪成電影海報。
“咔!”
他及時喊了一聲。
片場所有人都呼了一口氣。
許輕輕跪在地上,眼淚還沒收住,肩膀微微抽噎著。場務過去遞了張紙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臉,這才慢慢站起來,甚至因為膝蓋跪得有點麻,晃了一下才站穩。
瞿健立馬從擔架翻身而起,臉上還帶著血污,看著她贊嘆地道:“知卿,你演得太好了,我剛才躺著聽你念那些詞,差點真覺得自己要死了?!?
許輕輕吸了吸鼻子,笑道:“是你的狀態好,我看著才能入戲?!?
瞿健看著自己血赤呼啦的樣子,撓撓頭跟著笑了。
秦向野給了許輕輕兩個字:“很好?!?
這對一向苛刻的導演而言,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許輕輕擦了擦眼角,走到一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捧了杯熱水坐著。她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因為還沒從剛才那場戲的情緒里抽離出來。
她低頭看著杯子熱氣氤氳的水。
演戲是一件很耗心神的工作,一旦投入進去,角色所有的喜怒哀樂,痛苦和悲傷,全都得從演員的血肉里生長出來。
許輕輕喝了口水,垂下眼睛,緩了好久才出戲來。
……
在這個小村子里一連拍了兩天的戶外戲。
第三天,又是許輕輕和瞿建的對手戲。
這一場,是接一個月后,在阿月的精心照料下,余富貴傷愈即將歸隊,阿月在帳篷外面送他。兩個人有一段對話,阿月會情不自禁再次向他表白,擁抱他,訴說這些年的相思與擔憂。
許輕輕坐在椅子上翻著劇本,淡定捋戲。
瞿健卻有點不自在,化好妝出來后,目光就不自覺往許輕輕的方向看,欲言又止的。
許輕輕察覺,問他:“怎么了,需要提前對一下戲嗎?”
瞿健忙搖頭:“呃不用不用。”
等到正式開拍,瞿健纏著繃帶,從帳篷里走出來,抬眼看見站在外邊的許輕輕,腳步頓了一下,一想到待會兒許知卿同志就要對他“表白”,心跳莫名就有點快,帶著幾分不自覺的緊張,全然沒了前幾日拍戲時的自如。
“阿月?!彼_口叫她。
許輕輕轉過身來,哀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半晌才道:“余大哥,你要走了?”
“嗯,部隊要開拔了?!?
“余大哥,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你說?!?
“我……”許輕輕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哭著道,“余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楊秀蓮。可是她以為你死了,已經和別的男人好了,孩子都有了。”她泣不成聲,“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楊秀蓮那種女人她不值得你等她,你看看我吧,我從十六歲開始就喜歡你,一直到現在……”
“阿月,你住口!”瞿健在說這句臺詞時,本來是要推開許輕輕的,可他因為貪戀許輕輕臉頰埋在他胸口的感覺,手伸出去時,猶豫了一下,接下一句臺詞便慢了節奏。
秦向野立刻喊了咔:“重來?!?
第二遍開始,許輕輕仍舊哭得很入戲,把瞿健當做世上唯一重要的人去表白。
她哭得梨花帶雨,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淚水沁濕了他胸前的衣裳,瞿健本該冷著心腸說:“阿月,我只把你當妹妹,以后不要再讓我聽到這樣的話?!?
可他低頭,一對上許輕輕那雙仿佛會說話的濕漉漉的眼睛,那么深情纏綿地望著他,他的語氣就不自覺軟了下來。甚至某一瞬間在想,如果她真的這樣哭著向他求愛,那她想要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給。
“咔咔咔!”秦向野不耐煩了,罵道,“瞿健,你到底在干什么!”
瞿健猛地松開手,臉色漲紅退開一步,對許輕輕小聲說句抱歉。
秦向野在監視器那邊大聲道:“瞿健,余富貴對阿月沒有男女之情,他心里只有楊秀蓮。你剛才那個眼神不對,你是在看一個根本不愛,只是覺得心有愧疚的女人。明白了嗎?”
瞿健有點尷尬,連聲道歉:“對不起導演,我再來一條?!?
許輕輕也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場戲明明咔的是瞿健,可每次需要調動極大情緒去演的,是她。
想了想,她跟導演提議:“要不把動作換成他背對我,我從背后抱住他表白吧?這樣能突顯余富貴這個角色堅毅的心性,又不用受彼此情緒的干擾。”
秦向野皺眉:“行,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