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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這些天慕容永都不離左右,讀書習文騎馬射箭皆不假人手親自教習,說來奇怪,任臻在從前連學都不肯好好上,占著父親一張老臉從小學掛到大學,堪稱一塌糊涂,可對這些行軍布陣之事卻頗有興趣,近來慢慢地也漸有起色。但眼見著,他這個冒牌皇帝草頭天子似乎要做到頭了。
任臻端坐在輿型沙盤之前,左右都是燕軍驍將,明晃晃的鎧甲耀地他有些發昏,簡直要內牛滿面了——過去二十六年的生命里除了花天酒地地玩他還會什么行軍打戰?布陣籌糧?就算是韓信轉世也得給人學習緩沖的時間啊!平常有慕容永,姚嵩在旁提點,自己慢慢思索學習倒不出啥岔子,可如今急哄哄地開什么軍事會議,左右皆兇神惡煞飛禽走獸之輩,這真是一見傾心再見沒命還開會呢沒嚇死就是好運了!
嘔漏!!他無奈地將頭砸進雙手手心,就要悲鳴了:他怎么知道苻堅之子苻宏出城搦戰,又破燕軍他該如何,更不知道阿房缺糧四處早已堅壁清野搜刮殆盡了他又要到哪里去籌糧!
“沒糧就搶!”慕容永的聲音擲地而起。
“長安城外方圓百里都被我們搶光了!連蝗蟲都沒一只還搶個毛!”
“我們窮,被圍困在長安的苻堅更窮!我聽說連苻堅年宴,饗肉眾人,諸將都要哺肉于袖歸家予妻兒老小,城中已是殺馬為食了!我們,至少還能向外搶糧搶人,不比他們的境況強?!”大將段隨看慕容永一眼,方慢悠悠地道,“尚書令大人所言有理,只是長安方圓百里已是堅壁清野行人罕至,我們怕是得向關中平原的大堡塢搶糧。”韓延冷笑一聲,雖不至明著駁斥從前的老上司段隨,卻對手下一偏將道:“你同皇上說說,這連日大戰我們損耗幾多,關中豪強的堡塢是好搶的?三五成聯,護丁數千,堅城固壁不下長安——咱們右軍是不成了,不如高將軍率領左軍攻去?我讓這天大功勞給你!”
高蓋莫名其妙被拉下水,一指段隨:“段將軍新敗,急著報仇雪恨補充物資,找他去啊!”
姚嵩乃是不領兵的一介幕僚,此時袖著手作壁上觀,看諸將熊熊地吵成一窩,才露出一口白牙,脆生生地道:“左右二軍歷經大戰都疲累不堪,唯有慕容將軍的中軍一直未出,以逸待勞,不如就請慕容將軍為皇上拔此頭籌如何?”
這話一出,眾人都將目光集中到慕容永身上,那目光可是寓意頗多了——姚嵩輕飄飄一句話讓眾人回過神來,他們是死傷枕籍了,慕容沖的嫡系騎兵還攥在慕容永手中分毫不傷呢。慕容永剜了姚嵩一眼——這小子雖然屢屢在明面上說與他聯手,但時不時就要下點絆子,著實防不勝防。段隨乃鮮卑豪門,在諸將中出身最高,他率先起身走到沙盤前,在長安之北,渭水之濱處點了點:“仇班堡,人丁充沛,屯糧素多,且時往長安城中偷運糧食接濟苻堅,實乃我大燕心腹之患——若能滅此堡,慕容將軍居功至偉哪。”
慕容永不語,然則環顧四周,知道已是旁人箭在弦上,而他不得不發了。
散會后任臻方回過神來:“你要帶兵去搶劫!”
“沒糧食,不搶怎么辦?”慕容永平靜地說,“仇班堡乃關中第一大堡,墻高壁深,難以攻堅,讓兄弟們借此機會多練練手,將來也好打長安。”
任臻急了:“那若打下仇班堡,你們會如何處置他們?怕又是滅門屠城罷!”
慕容永看了任臻一眼:“皇上,這是戰爭。”以最小代價最大程度消滅敵對勢力的有生力量,理固宜然。
任臻語塞,他不能和一個古人去解釋什么叫做人道:“以戰養戰,窮兵黷武,都不能長久——就不能。。。就不能屯兵墾田募糧什么的——”
“以前倒是有過募兵墾荒的時候。”
任臻一喜:“何時?”
慕容永漠然答道:“苻堅還統治中原的時候。”
任臻語塞,正是他——正是慕容沖接到苻堅淝水戰敗的消息后,第一個揭竿而起,自此秦失其鹿,天下大亂。
“皇上,您說的,太平時節可行,現在——?”他搖了搖頭,關中早已赤地千里,人命如草芥,都是朝不保夕,誰去種地?誰來保障?燕軍每前進一步,都是踏著三輔之地無數的尸骨,已是收不回手了。除了強取豪奪,除了以戰養戰,他們這班半路出家的“匪軍”還有其他方法來凝結軍心去壯大謀生嗎?慕容永看著任臻的神色,忽而嘆息一聲,換了個語氣:“我不屠城,皇上放心。您說的屯兵墾田募糧,可行——但得等我們下了長安,占了關中,再想辦法,慢慢籌謀。”任臻揚起頭,不說話,雙眼中卻竄出一抹異彩,顯是轉喜了。慕容永亦一笑:“我此去帶一萬騎兵即可,剩下兩萬拱衛阿房保護皇上——這三萬精騎是鮮卑精銳中的精銳,絕對忠于皇上,可保大事無虞。”頓了頓,又道:“只是秦軍近來屢次小勝,你上次受傷后長居宮中又久不露面,我軍士氣未免不振,出征前,望皇上出城巡視中軍,以慰軍心。”
于是任臻很快迎來了這二十六年來第一次策馬揚鞭的機會,這些天他雖說也算學過了皮毛,但一見到那匹赤身白蹄的名駒“赭白”被幾名士兵小心翼翼地牽到他面前,那馬高大雄壯,不停地打著響鼻,似是關久了有些暴躁,與平日騎的矮腳小馬大不類同,便不免緊張起來。他習慣性地望了身畔的慕容永一眼“我。。。我以前就騎它?”
慕容永就貼著他身后站著,沖他微一點頭,低聲道:“赭白最通人性,你上馬徐行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