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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牛頭馬面未到,去街上看看。”赤華笑應。
盡然外面只有宵禁,可到底是自由。
他們躊躇半晌,一婦人當先飄忽著往外“走”,甚至還如活著時那般去推門。
可哪里推得動?
她看上去似乎還想用力,可下一刻便毫無阻礙地順勢穿過了門扉。
眾鬼對此神情各異。
他們大多是身剛死便被木桑帶走,魂魄受禁制所限,根本沒像“鬼”那樣在外面呆過。
猶疑許久,他們才紛紛穿過門、穿過墻壁,消失在醫館前堂,飄到街上去了。
而蕓娘,則靜靜地等在原地。
“蕓娘,想好了嗎?”赤華問。
“司娘子是要勸我嗎?”蕓娘惶惶飄在半空中:“人鬼殊途,我在世時看過不少話本子,人鬼相戀乃天地不容,可……”
“人鬼殊途?天地不容?”赤華搖了搖頭:“我可不這么認為?!?
眾生皆苦,能夠擺脫苦難投胎轉世,這自然也是一條大道。
凡間口耳相傳,人鬼殊途……其實不過與良賤不婚的道理相同,只是為了皇朝統治。
若真是人鬼相戀,又為何不可?
唯一的難處,實際便是陰陽兩隔,鬼在人間待久了會魂飛魄散,而人在冥界待久了便會不人不鬼。
可必然會有人問,那若是凡人成了鬼,不也可以長相廝守了?
非也,若無機緣,冥府輪回是鬼的歸宿,也是大多數人的最終歸宿。
每每想及這些,赤華心中不免煩躁。
“私自逗留人間,未來再到冥府,那可是要剝皮抽骨下油鍋的。”
若真是為了她所謂“良人”,將來可不只是嘗那么一點苦頭。
“我可借你十年凡間時光,”赤華支著手臂托著腮,姿態散漫地瞧著她:“你可付得起診金?”
“診金?”蕓娘聲音顫抖。
杜郎不是已經付過了?
柜臺上的酒胡子聽得蕓娘被為難,頗有幾分解氣,左右搖擺得更起勁了。
赤華右手拇指與無名指相碰,“啪”的一聲脆響落下。
響指聲在屋里轉出一圈回響,似乎什么都沒有改變。
可只有木桑知道,有什么被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為什么?
只因他一下子被封了形、聲、味三感!現在只剩下聽感和觸感了!
“杜郎君付的只是讓你脫離木??刂频膬r錢,而十年凡間時光嘛,”少女的話音悠悠,似當真在認真思量十年該值多少銀錢:“那是另外的價錢?!?
蕓娘急得聲聲悲泣:“司娘子,我日后即便為奴為婢也在所不惜!”
“我要你為奴為婢有何用?”赤華目光在她哀戚的臉上轉了一圈,只感慨自己又多管閑事了。
她閑閑地從藍金錦囊里挑出一枚小巧的金戒。
木桑的品味她不敢茍同,這金戒雖看著像是俗物,但其實是枚納戒。
赤華的拇指在戒面上一抹,“不若這樣,你日后每旬最后一日做一道飲子送到我醫館?”
蕓娘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她,錯愕問道:“……飲子?”
朱家祖上曾在咸陽開過飲子鋪,而她父親以絲帛通商西域,積財累萬,后捐官得入士流,沒想到這司大夫連這都知道。
*
日近正午,一架驢車停在尋醫館前。
杜錫今日一身嶄新的米白圓領綢袍,此時背著手站在醫館外,正聽著家中奴仆低聲稟報。
待他回頭時,醫館昏暗的前堂里多了兩道纖細身影。
“娘子慢走,醫館事多,我便不遠送了?!背嗳A將蕓娘送至前堂,便懶散地坐到柜臺后。
杜錫則望著緩步出來的貌□□好一番打量。
她是蕓娘,卻也不是蕓娘。
尤其是那雙琉璃珠子似的眼眸,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詭奇的光彩,美得驚心動魄,美得……不似常人!
他下意識別開眼,朝柜臺后的女大夫拱手。
那女大夫笑笑,沒有過多回應??裳劢尢饡r,那雙漆黑杏眸中卻似有閃電劃破夜空,直將他內心深處的幽微照得清清楚楚!
杜錫慌忙垂眼,而蕓娘已到近前。
蕓娘羞赧垂眸,小心翼翼地伸手來挽他:“杜郎,我們回家罷。”
他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隨即察覺失態,掩飾似地往前邁了半步,輕咳一聲:“不急,我們先去拜訪丈人丈母。”
“……丈人丈母?”蕓娘隨之挽住他的手臂,指間的金戒在日光下反射出晃眼的金光。
他強自斂好心神,壓下想要甩脫的動作,凝著她那張端莊的美人臉,解釋道:“蕓娘,你阿耶阿娘還在世?!?
蕓娘怔了怔。
是的,她在咸陽還有父母。
“這般突然,”蕓娘頓時有些近鄉情怯,為難道:“我怕會嚇著他們?!?
杜錫溫言安撫:“我今晨已給丈人丈母去信,剛送信的仆從回稟,他們都很想見你?!?
赤華趴在柜臺上,看著門外這對親昵又疏離的夫妻,抬手戳了戳一動不動的酒胡子。
酒胡子忽然被戳,被嚇得肉眼可見地顫了一顫,緊接著晃動起來。
“你看,他這便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