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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芳看著這個年歲可以做女兒的晚輩,終是嘆了一聲氣。“你是無心善舉,可只怕有心之人,要疑心你與梁御史結成朋黨,你不是還經常出入她的家嗎?”
葉青玄笑道:“我是常去韓府,怎么沒人把我當成韓澈的學生啊?再說了,花侍郎雖是耿直忠言,卻亦污蔑了我的朋友韓慈,我并非為梁煒遮掩,而是為了護著您與韓慈。便是旁人看不出、誤解了我,我也要這么做。”
“情意大于天。”杜芳嘆道,“您在這里,是怎么活下來的?”
葉青玄道:“在朝為官者不能因私害公,那么于公之外的私人交情有何不可?我亦并非見誰都這般袒露肺腑,我有識人之能、待人之誠,自然可以在京中活下來。”
“在權力面前,識人之能沒有用。他們說你是誰的人,你就會變成誰的人。”
葉青玄沉默著,她不能接受那樣的事。生死禍福,皆可來者不拒,唯獨一個“我”字,無人能撼動。
“你到底遇到了何事?”
杜芳深吸一口氣,仿佛僅是想起,臉色就已白了幾分。她壓低了聲音徐徐道來。
*
夜幕中,葉青玄一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散宴時辰耽誤了,她沒叫馬車來接,想著走幾步消食亦好,卻沒想到這段路現在顯得如此漫長。她恨不得立刻回到房間里,關上門,在無人能看見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走在街上,總是感覺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在這皇城中,未必就沒有。
方才杜芳透露給她的消息,實在過于驚駭。
——有人在皇長子的生辰宴上,對皇長子投毒。
“我那日也帶著學生去宴會上奏樂,正巧在后殿梳妝時,目睹了整件事的經過。前朝大臣們都是不知道的。”杜芳說,“殿下年少,自幼經歷動蕩,性格有些優柔寡斷,天資亦是平庸。這幾年陛下膝下的子嗣昌盛,或者有人因此暗害皇長子,亦不可知。”
“送湯上來的是從小照顧殿下的侍女,殿下幾乎就要喝了,就差一點。是溫公子忽然執意要用銀簪驗毒。”
就在眾人嬉笑聲中,眼睜睜看著銀簪變了色。所有人都僵住了,有人驚慌逃竄,有人跪地請罪。皇長子本人嚇得幾乎哭了,直到周貴妃聞聲而來,穩住了場面。投毒之人尚未落網,在場所有人都逃不開嫌疑。周貴妃下令所有目擊之人私下查探、不許聲張,若三個月內查不出兇手......
大家都得死。
“溫公子?”葉青玄一下子抓住了不尋常處,“哪個溫公子?”
“就是溫太師的獨子,溫柏寒。”杜芳道,“您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唯一一個有機會見上溫公子的人。”
一滴水落在葉青玄的額頭上,她一愣,明明這雨已經停了。她的眼前閃現過了中睦十三年那場雨,還有那個從衙門里抱著花出來的少年。
第56章 溪云沉閣(四)
葉青玄與杜芳分別后, 孤零零地走在乾坤街上。
此時天色已晚,行人稀寥且步履匆匆。
她腦海中盤旋著那個意味不明的場面:皇長子的宮殿中,雕廊畫棟金玉纏繞, 如織的宮人環繞在前, 突然一陣打翻碗碟的巨響。眾人匍跪在地,年輕的皇子茫然嗚咽不敢出聲,溫柏寒跪在他身側, 舉著那驗毒的銀簪。
她的想象力一貫豐富,記性又太好, 這會兒怎么也沒法把腦海里的畫面拋掉。但那想象之景到底是失真的,譬如,她記憶中的溫柏寒猶是少時未長開的圓臉, 皇長子也是如今日所見那般是個敏感的少年,都像是無辜的受害者,因在其位便遭加害其身。
然而未知全貌,就連杜芳所見都未必就是全貌。皇長子遇人毒害卻被宮中壓了下來,還不足以說明此事蹊蹺?
她魂不守舍地往前走,零星的雨飄落,月光照得青石板上點滴濕滑。
前方有一人拎著個食盒在走路, 看裝扮也是今日宴上賓客,葉青玄沒多看, 故意走得慢些,隔開幾步距離, 卻不想那人竟主動轉身, 走進了行一禮道:“葉大人。”
葉青玄一看, 這不就是曹康。
“是你啊。”遂與她并肩走著, “什么事?”
曹康亦不遮掩:“今日大人曾言, 曾因在路上幫助一位淋雨的學生,故而來遲。在下反復思量,想冒昧問一句,大人今日所救之人在下可否認識。”
“這么巧?我今日并未提及那人的樣貌,你如何確定?”
“實不相瞞。我與蘇姑娘是同鄉,三年前她初試不第,我道只是運氣不好,今年必定能中。我還欠著她幾碗酒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