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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懷里的人呆若木雞，他舌尖一下又一下地舔舐掉他面頰咸澀的淚痕。

阿蟾心如鹿撞地亂跳，又本能對肌膚相觸畏縮，神思恍惚地僵在原地：“……少爺，你是、是要行歡好之事嗎？”

那伽停下動作，面容肅穆地一側(cè)頭：“我在證明對你沒有半分嫌棄。”

夜河潺潺，月照暗花。

靜謐片刻，那伽聽見阿蟾暈昏乎乎地啞聲喁喁道：“少爺，可以了……”

自那日后，那伽的一頭烏發(fā)時而多出幾抹花漿點染的素白碎斑。

等阿蟾習慣了枕著豐腴流光的龍尾入睡，清晌時分，他又被一截鱗片綴著參差亂瓣般白色的尾尖戳醒了。

世事變幻，廉京的樂樓依舊歌舞升平，那伽偶然一瞥酬神戲頗覺意趣盎然，阿蟾便笑吟吟道：“少爺若去登臺，我定要坐前排。”

那伽當即拿捏起腔調(diào)作態(tài)：“那你可要厚厚地給我打賞才行！”

阿蟾忙不迭點頭如搗蒜。

他們曾有道不盡的歡愉舊事，數(shù)不完的來日期許，以為歲歲年年長流不息，人亦如舊。

直至廉京秋霜驟殺，血色紅楓潑灑滿城，行軍負傷的沈雩歸來了。

再其后，萬事皆空。

什么都沒有了。

那伽成了一團血肉狼藉的龍彘。

因為什么呢？

阿蟾心想，因為自己是只陰溝里貪生怕死的可憐蟲。

第78章 來煎人壽

夕照漫山遍野的楓林, 瑰麗血泊般盡染廉京城。

沈雩在疆場流矢貫肩，再難擎甲兵，待他重歸廉京, 卻發(fā)現(xiàn)他的小憐奴弄丟了。

他出身勛貴武家, 被門楣重壓驅(qū)至鋒鏑之間, 從前熟讀經(jīng)書舊典, 一抵積骸草木腥的流血川原, 沈雩才得知京觀原是死人自己壘起來的，戰(zhàn)俘在絕命前驚駭?shù)財D作一團, 待到氣絕, 累累死尸便糾纏堆疊成了重山。

輜重軍糧難支，沈雩奉命屠戮手無寸鐵的俘虜，起先尚存不忍, 后來已能一邊如常對談, 一邊挑殺稚童。

戰(zhàn)事曠日持久, 哪怕身在壁壘森嚴的營帳，沈雩耳際也時刻縈繞凄絕的哀嚎, 通宵難寐，而他眼眸經(jīng)年不散的霜翳有時甚至叫他分不清持刃而立的是敵是友, 怨毒咒罵的又是人還是鬼。

每值此時，沈雩便會撥弄著那串珍藏的蜜蠟數(shù)珠平定心神，幻象叢生中，他依稀瞥見阿蟾在身畔侍奉的光景, 正細細揣摩他的心思，仰起頭夸少爺?shù)难劬ο駱O了新學的詩句。

亭雪杳云, 世藏白鳥。

遠在廉京的阿蟾是他唯一的寄托。

也是沈雩生平擁有過最長久的存在。

自小他便是家中不受寵的子嗣，幼時喜歡的誕禮, 一句話便被送給更得母親垂青的兄弟。有一年南地來的雩舞班子，頭戴雀羽帽，姿儀幽幻，譎怪詭麗，他一見便為之神奪沉溺其中，可父親得知后大發(fā)雷霆，斥他玩物喪志，重加責罰。他還曾養(yǎng)過一只貍奴，渾然雪白，卻有瑕地生出幾點暗色斑點，恰如他瞳仁里的銀翳，又如阿蟾頰帶的素斑。

當沈雩回到廉京，他早已不過生辰，更未再見雩舞，貍奴也早在幾年前因長兄與同僚的賭約，被做成了一鍋熱騰騰的撥霞供。

剔骨薄切的鮮肉在翻滾的湯中燙熟，肉片色澤紅如晚霞，兄長盛情難卻，沈雩便溫雅得體地吃了一片，有些酸，并不大甘美。

那一夜大宴散去，沈雩將腹中之物悉數(shù)嘔出。

他實則早就一無所有。

但至少，當沈雩策馬踏過廉京城道宛如血湖的繁密紅葉時，他還有阿蟾。

他合該是有的。

他怎么可能沒有呢？

朱漆斑駁的梁柱森嚴矗立，內(nèi)堂昏沉，侍從憐奴卑首躬身。

“嘩啦！”

一只祭紅的曜變盞被狠狠擲于階下，碎瓷飛濺。

“此戰(zhàn)潰敗至此，非但未能榮耀門庭，更辱沒沈家百年風骨。”盛德將軍高坐太師椅，“如今歸京，竟還腆顏問起那個下賤的月人。”

囿池珊瑚赫色珠籪搖曳。

荒靡香霧交尾，若隱若泄，豹房窺探的貴族面目腌臜。

“少將軍說笑了。”

月人署的官員滿臉橫肉微顫，語氣譏誚：“那等姿色平平的下等坯子，哪夠格留種，自然是充入太學了。”

桂庭秋深，檐前石楠潑出一片爛醉的紅，如火如荼。

“阿蟾可是個好命的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