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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中有著怎么也隱藏不住的笑,卻仍舊想著堅持到最后,本著臉道:“無賴。”
“圣人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現在才知道我無賴,已經來不及了。”,司馬睿所有的不快在這一刻煙消云散,她的面上帶著淺淺的笑,雙眸有著璀璨的光芒,對付他,她一向手到擒來,哪里用得著淋漓盡致的耍心計?
“你去見王導了?”
“嗯,你怎么知道?”
“這里是王府,有什么事瞞得過我。”
果不其然,他什么都是知道的,王府里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有人向他暗告,正如曾經在她身邊的香晴,如今也不知被何人取代,一想到角落里有雙眼睛無時無刻的看著自己,她的心莫名的沉了下去。
“央央,你是我的女人,只需安安穩穩的享受生活,不必過問任何事,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你的自作主張讓我很生氣。”
他的話與那日在園中華菱所說的何其相似……那日華菱說:…。咱們是王爺寵妾,只需打扮的美美的博取王爺寵愛,哪里用得著擔心這些……
如今他也在說:你是我的女人,只需安安穩穩的享受生活,不必過問任何事…。安安穩穩的享受生活,就如同他所有的女人一樣,只需打扮的美美的博取他的歡心?
“我做不到……”出神的想著,她竟然喃喃的開了口。
司馬睿一愣,瞇起眼睛不悅的看著她:“你敢一再的違抗我的命令,不過是仗著我對你的寵愛,央央,你太放肆了。”
“安安穩穩的享受你帶給我的榮寵,如同王府的其他女人一樣感恩戴德的討你歡心,司馬景文,我真的做不到。”
她靜靜的望著他,緩緩道:“即便你是位高權重的瑯邪王,我也只把你當做自己的相公,我是你的妻子,理應與你共同進退,如果連這樣都做不到,我便沒有資格得到你的心。”
“央央,”他不由得握住她的手,神色動容:“你忘了曾經差點死在茂弘劍下?我多怕你再次遭遇不測,你與她們不同,這王府里所有的女人都比不了你嫣然一笑來的珍貴,我不能再讓你遭遇一絲的危險,否則我會生不如死,只有將你小心的保護起來我才安心。”
“亂世飄萍逐天下,依依裊裊瞰南江。壽苦萬山遮望眼,春盡冬來壘花梢。”
她含笑念出詩句,同時從懷中拿出那絲帕包裹的玉佩,司馬睿一愣,伸手接過,撫過“厚德載物”四字,道:“這玉佩是我幼時三叔所贈,他曾說過徳薄而得必害其身,這玉佩上的四字正是要告訴我: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孟央見他微微的怔色,于是笑道:“這玉佩你曾隨身攜帶,必定是珍愛之物,只可惜被我在河底扯下了,你找不到一定急壞了吧?”
他禁不住一笑,伸手撫過她的長發:“央央,你可記得書房里那幅畫卷,當年你坐在淮水河畔,陽光傾灑在你身上,周圍的一切都泛著微微的光芒,你的長發如墨玉般流瀉……而我就站在淮河的竹筏上,遠遠的看著你坐在那,你的皮膚晶瑩如玉,赤裸著雙足戲水,偶爾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那場景美得驚心動魄,這才是我與你第一次相見的場景。”
她不由得一愣,繼而笑道:“我曾以為與王爺第一次相見是在建康城,那時我不小心撞到了王爺,當時你觸摸到我面上的疤痕,輕聲問我疼嗎,那時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樣溫柔的男子日后會是我相公。”
他的目光柔情的望著她,緩緩道:“你注定是屬于我的,這玉佩也并不是你扯下,而是我從河底救出你后故意留下的,我也不知因為什么,總之就是著了魔一般非要這么做。”
“這天下之大,偏偏是王爺路過那里救了我,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不禁有些赫然,輕聲道。
他卻搖了搖頭:“我可不是路過,當年之所以乘著木筏順淮河而下,就是為了找你。”
“哦?”她不解道:“王爺說的我糊涂了。”
司馬睿的眼眸幽深,微微嘆息一聲,道:“十五歲那年我世襲瑯邪王位,不久就見登林子大師登門,他告訴了我帝王星的預言,雙生花開,帝王星現,江南一帶便是你會出現的地方。自此之后我一直派人在淮河流域搜尋你,只為將你除去。”
他說著,目光禁不住柔軟起來:“兩年后,我果真在淮水河畔找到了你,僅僅是那一眼,我違背了自己的信念,甚至在那一刻怦然心動,我不僅沒有殺你,看到你被那小女孩欺負突然感到疼惜,在你落水之后更是不顧一切的去救你。央央,當時我在想就留你在淮水河畔吧,那里偏僻又遙遠,只要你永遠生活在那里,不至于影響到我。”
“但是,我還是被斛律浚送到了你的身邊,”她的神色有些悵然:“司馬景文,我的存在最終影響了你。”
司馬睿的眉頭不由得皺起:“以前我或許會相信這些鬼話,但現在我不會信了,什么帝王星的克星,央央,我現在只信自己。”
“我也不信呢,”她流轉著的目光有著說不出的光彩:“所以我才要證明給他們看,我不是你的克星,司馬景文,我沒有你想象中的脆弱,你知道我也很聰明的,我也可以做你背后的謀士,為你出謀劃策。”
“央央,”他柔聲呼喚著她的名字,憐惜道:“我怎么忍心讓你參與這些,朝野之中的勾心斗角丑陋無比,而你這樣美好,我只愿永遠守護著你,看你笑語嫣然。”
心里泛起滿滿的感動,她再一次勾緊了他的脖子,認真道:“莫名其妙的被卷入皇權之爭,既然掙脫不開,我便要幫你奪得這天下,你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
這一刻,他的眼神變得格外柔軟,手掌摩挲上她的面頰:“此情此意,我司馬景文定不負你。”
她含笑依偎在他懷中,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輕聲道:“虞憐珠曾經在你身邊六年,她與我那般相似,為何你偏就愛上了我?”
這不僅是她的疑惑,也是虞憐珠一直以來的心結,她們一直都想不通為何,這答案最終只能從司馬睿口中得知。司馬睿想了想,然后不由得笑了笑:“我也說不清究竟為何,但是央央,有些人即便在你身邊一生,愿意為你付出一切乃至性命,但不愛她便是永遠不會愛她,而有些人什么都無需做,她的存在就能喚醒你所有的感覺,所以我注定是要愛你的,從存在的那刻便早已注定。”
近來的陽光出奇的好,平日空閑的時候,鄭阿春會帶著虞沅來看她,二人坐在院中閑談,看著已經五歲的沅兒跟宮人玩耍,不禁會生出時光飛逝的感慨。
更多的時候,她會想起自己曾經也會有這樣一個孩子,只可惜她的孩子都不曾來過這個世上,這是她心底的一道瘡疤,任何的藥物都無法醫治。
看著沅兒小小的笑臉,鄭阿春突然開口道:“姐姐應該有個自己的孩子。”
她回過神來,隨即淺笑:“你忘了,裒兒就是我的孩子。”
“司馬裒與姐姐雖然親近,畢竟不是你與王爺的親生骨肉,只有自己的孩子才是完全屬于自己的,世上所有的人都有可能背叛你,只有他不會。”
孟央不經意的抬頭看她,她帶著面紗的側臉如此的清疏,看不出任何的深意。
“對我來說,有沒有孩子已經不重要了。”
她說的確實是實話,在她的記憶力,孩子不僅是她的傷痛,更是司馬睿的傷痛,他們絕口不提,是因為都不曾忘記,那段噩夢一般的經歷。
“是啊,我不該為姐姐操這份心,”鄭阿春有些自嘲的笑了一聲:“即便姐姐沒有孩子,你在這王府中的地位也無人可以動搖,更何況王爺那樣器重司馬裒,誰都知道他極有可能是瑯邪世子的人選。”
誰都知道?那么,司馬紹也是知道的?
她的心里頗為不是滋味,沉默良久,正要說些什么,就見沅兒笑著跑來,一下撲到鄭阿春懷中:“娘,姑姑呢?我想跟她一起玩。”
鄭阿春眼眸里泛起深深的溫柔,為他擦了擦額頭的汗:“你不能總是纏著河苑姑姑,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孟央嘴角帶著淺淡的笑,禁不住想起前幾日與司馬睿提及河苑的婚事,為了討她開心,司馬睿有意在府中宴請群臣,其中不乏年少有為的王孫公子,那日她特意為她打扮了一番,以瑯邪河苑郡主的身份與她一同出現在宴會上。
眾人聽聞她尚未婚嫁,且又是王爺的義妹,真是眼前一亮,年紀大些的重臣紛紛有意提及尚未婚配的子侄,年輕的后生干脆爭著約她,但河苑一直提不起興趣。她只道那些公子哥很是無趣,談的是兒女情長,說的是風花雪月,真是倒足了她的胃口。
就在孟央已經不抱希望的時候,東海世子司馬毗來到瑯邪王府,自年前石勒攻陷洛陽,皇宮早已今時不同往日,司馬越對皇上來說也沒了任何的利用價值,加上他之前的專橫朝政,司馬熾遂命東平郡公茍晞為大將軍,發布司馬越的種種罪狀,茍晞一向與司馬越反目,于是起兵征討。司馬越率何倫、李惲等將士落逃項城,自此憂懼交加,一病不起,再也沒有機會東山再起。
東海世子司馬毗想是待在項城無事可做,東海王身邊留有裴妃照顧,他反倒有了機會來瑯邪王府小住。他樣貌氣度不凡,算起來與河苑相同年紀,而且似乎對她很感興趣,就在其他的公子哥紛紛敗下陣來之時,他以相約騎射之名約她前去春望園,河苑并非深閨之中的靦腆女子,她自幼生長在荒漠戈壁,性子直爽率真,更是練就了一身的騎射本領。
三番兩次下來,孟央倒是看到了一絲希望,最起碼河苑并未表現出討厭司馬毗的樣子。
正想著,突然就聽到河苑大呼小叫的聲音:“姐姐,姐姐不好了!”
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正看到她急匆匆跑來,額頭上有汗珠閃耀:“姐姐,姐姐不好了,有個老頭帶著女兒上門,說他女兒懷了王爺哥哥的孩子。”
這樣沒頭沒腦的話,聽得她有些迷惑,皺著眉頭道:“不許大呼小叫,堂堂的瑯邪河苑郡主,被人看到像什么樣子。”
她歉意的看了看她,接著又恢復了那副焦急的模樣:“真的,我剛剛在場里騎馬,聽到宮人們在偷偷議論,說王爺哥哥不久前在洛陽心系一朝官的女兒,回到王府之后本想接她入府,結果政務繁忙就拖了下來,現在人家有了身孕找上門來,她們都說府里要有新夫人了。”
看到她急成了這樣,她反而只是淡然一笑:“即便是這樣,你急什么?”
“我當然急了,”她忍不住跺了跺腳:“王爺哥哥怎么能這樣濫情,府里的女人還少嗎。”
“河苑,不準胡說!”
見她語氣不快,她不由得噤了言,目光偷偷打量著她。倒是鄭阿春遲疑的問道:“郡主可聽說是誰家的姑娘?”
河苑努力的想了很久:“好像姓梁,什么末來著?”
“梁嘉末?”
“對對,梁嘉末!”
鄭阿春的反應自然使孟央感到意外,開口道:“你認得她?”
她先是一陣沉默,猶豫了一陣,說道:“梁嘉末是梁孫成學士的長女,說起來也算當今梁皇后的姐姐了,她十七歲的時候出了天花,病的很是厲害,當時有傳聞說她死了,但學士府對外稱她見不得風,落了病根要一直靜養,總之從那以后沒人再見過她。”
“那她到底死沒死?這個出現的女人不會是鬼吧?”河苑驚的瞪大了眼睛。
“這些也只是聽說,誰知道呢,”鄭阿春含笑望著她:“今個一天沅兒都吵著要見郡主,郡主就發發慈悲陪他玩會吧,不然他回去后又要不高興了。”
河苑并未多想,滿心歡喜的跑去沅兒身旁,蹲下身子道:“姑姑帶你去廚房吃東西。”
沅兒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拉著她的手跟著離開:“姑姑,我想吃糯米丸子。”
“好,你想吃什么姑姑都讓他們做。”
……。
待她們走遠,鄭阿春這才又道:“姐姐可還記得那個黑袍遮面的女子?”
她怎會不記得,那個女子曾經使趙靜雪感到害怕,曾經摔破了沅兒的頭,還有那匹名叫“姮娥”的綠耳寶馬……這個神秘的女子怎會使人輕易忘卻。
“那日狩獵結束,所有人都以為姐姐遇險了,王爺將自己關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但凡敢去勸他的人均被他砍了腦袋,所以沒有人敢再去。后來那黑袍女子再次來了王府,見到王爺如此頹廢很是生氣,徑直進了屋子去見王爺,誰也不知發生了什么,總之王爺重新振作了起來,那女子留在府里與王爺形影不離,過了好久才離開。”
孟央靜靜的聽完,沉思了一會,開口道:“你是說,那女子是梁嘉末?”
鄭阿春鄭重的點了點頭:“自從沅兒被那女子摔破了頭,我便一直在猜測她的身份,她每次出現都是一身黑袍裹得嚴嚴實實,而碰巧梁嘉末一直稱病見不得風。王爺平日日理萬機,連王府的大門都很少出,那段時間陪在他身旁的只有那黑袍女子,如今突然冒出一個有了身孕的梁嘉末,除了她還會有誰?”
她分析的句句帶理,可她仍覺得茫然:“河苑不是說王爺去了洛陽,所以人家才找上門來的嗎?”
“姐姐有所不知,王爺確實去了洛陽安頓難民,但當時洛陽已經被匈奴人攻破,真正的戰場是在江淮一帶,王爺并未逗留太久,隨后又趕赴了壽春,在那樣匆忙的情況下,他根本不可能心系一朝官的女兒,這些根本都是誤傳。”
“即便她是梁嘉末,又有什么奇怪?”
“洛陽城梁學士之女梁嘉末,曾是很有名的奇女子,她九歲博覽群書,聰穎到了極點,見過她的人皆稱她靈氣逼人。八王之亂后期,王爺曾助司馬越討伐司馬穎,結果落敗,王爺連夜出逃洛陽,在黃河岸邊險些被成都王司馬穎的津使所殺,當時救王爺的正是侍中梁孫成學士,王爺在學士府養傷期間,一直是梁嘉末照顧他,二人皆是動了情。”
鄭阿春所說的,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舊事,現在聽來有著說不出的涼意。
“那年我也只有十七歲,入了王府不到兩年,王爺對梁嘉末念念不忘,有意娶這位洛陽第一才女入府,良辰吉日挑選好了,豈料梁嘉末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了天花,也怪她沒福氣,后來的明夫人便是在那個時候入府的,她是代替梁嘉末做了王府的夫人,王爺很是疼她。”
前塵之事提起,拂去上面的塵埃,一切仿佛歷歷在目,鄭阿春就說到這里,看似說完了,卻又偏偏使人覺得沒了著落。
“梁學士當初救王爺興許是無意之舉,但王爺卻記住了他的恩情,不僅推薦他的養女梁楚為太子妃,平日對他百般尊重,甚至于……。”
她說著,突然沉默下來,而孟央卻在此時感受到了與她相同的靈犀,甚至于明知道梁學士假借鄭阿春之手將她騙出府外,甚至于梁皇后有害她的念頭,司馬睿都可以寬恕。
這樣的人真的是瑯邪王司馬睿嗎?她在此刻突然無比迷茫,皇后梁楚兒,才思群涌的梁嘉末,還有深不可測的梁學士,在這段鮮為人知的往事里,他們分別扮演著怎樣的角色?還是,一切都有著不明的陰謀,若真的是這樣,背后操縱的人該有多可怕?
她忽然想起往昔為豫章王司馬熾選妃那日,司馬睿深邃的眼眸曾深深的望著她:
“滿座的閨閣小姐,王妃可有中意的?”
在他的堅持下,她無意的說了梁楚兒的名字,而后的選妃大殿上,中選的果真是梁學士的養女梁楚兒,而使一切塵埃落定的正是東海裴妃,想到裴妃與司馬睿的關系,她只覺得心里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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