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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縣丞府邸居住的這幾日,李曼整日里只忙著搭配服飾、去認識縣里那些有頭臉人家的夫人,用心去記她們的關系和家底背景,丫鬟們每日里精心服侍,在這樣的氛圍里,李曼仿佛自己已經不是自己,而是正派的縣丞家的正牌大小姐,
縣城里再怎么大門大戶,也很難稱得上有底蘊的名門望族,不過有錢的人家還是不少的。
一件百蝶穿花大紅緞子的褃襖,李曼拿在手里左右端詳,欒夫人只當她舍不得穿,“快點換上,等等別遲了。”
今兒個欒夫人統請了五六位夫人,李曼她自己不知道,其實這會子不僅她娘著急,就是她爹也著起急來,背地里再三煩請欒夫人正月里多費點心,將這小祖宗的親事今早定下來為好,不然還整日價惦記著裴家小子,落在村里人眼里就快成了個笑柄了。
“姨媽,這衣服也太艷了,我不喜歡。”
不是心疼衣服貴,卻原來是嫌棄衣服的顏色。
“正月里頭暫且別穿那些個月白、蜜藕的素凈衣裳,這大紅的就挺好。”欒夫人耐著性子勸她,“這衣服顯身段,十五六的姑娘家穿才能穿出好來。”
裉者,上衣靠腋下的接縫部分。窄裉襖,顧名思義,就是一種比較緊身的襖,外頭再罩上件刻絲的銀鼠褂,襯得體型修長婀娜。欒夫人很了解自己的外甥女兒,若是只從衣服材質做工精細上來勸,未必有多大的效果。
果然,一說顯身段,李曼將褃襖往身上比了比,算是同意了。
應邀而來的諸位夫人太太都穿得非富即貴,坐于一處品著茶談論著如今京中流行什么樣的首飾云云,屋內四角的銅炭簍散發著陣陣暖意,內中燒著從西山窯運來的銀骨炭,其炭白霜,無煙,銅炭簍縫隙處以灰糝密封,其上用銅絲罩爇之,能燃燒一整晝夜,屋內溫暖如春,
若用心細聞,銀骨炭燃燒散發的熱氣之中還帶著縷縷幽香。
梅花乃冬日之花王,香碳和梅花的結合,產生了一種有趣的風物,世人稱之為“梅花香餅”。“石碳發香煤,蓋搗石碳為末,而以輕紈篩之,欲其細也,以梨棗汁合之為餅,蓋爐中以為香籍,即此物也。”這是古法制作梅花香餅的辦法。
銀骨炭、蜀葵葉加上今冬的梅花一起搗成粉末之后再用細沙仔細篩,混合棗肉汁捏成梅花餅狀,曬干即得。僅僅從外觀上看,梅花香餅除了形狀之外,與普通的漆黑炭塊并無多少差別,不過一經點燃,便如火綻放,清幽的香味時時外溢,風雅異常。
此次席間有幾位夫人李曼是見過的,沒見過的有一位李氏不僅外形較為出眾,性格也是爽利異常。兩彎柳葉眉,眼梢微微上吊,一下子整個人便多了幾分凌厲之氣,可笑不離嘴角眉梢,正好中和了那股棱角,說話快且脆,年紀也比其他幾位要小上約莫四五歲,與每個人都相談甚歡。
見了李曼,拉了李曼的手,上下一通打量,“欒夫人,這就是您的外甥女兒吧?好標致模樣!依我說,不像您的外甥女兒,竟像是個嫡親的閨女!”
夸得無可無不可的,聽得欒夫人和李曼都十分開心。
這位李氏若論門楣,是要比在座的其他人次上不少,就連夫家也是靠著她娘家的銀兩資助才一步步發家致富,兩口從小本生意一步步到今日,沒有些長袖善舞的手腕是萬萬不能夠的,如今家里做著好幾樣買賣,在縣里也勉勉強強算數得上的商賈之家。
此番來,不為旁的,專為三兒子的親事。三兒子如今倒騰木炭生意,今兒屋里的梅花香餅就是他送來的。欒夫人原也不將這種人家看在眼里,不過聽說這家的幾個兒子長相都隨了娘,算是拔尖兒的。
李曼爹娘又催得緊,這家條件也過得去,看一看也無妨。這個李氏是個上得了臺面的人,縣丞府邸她還是第一次來,在這些家世比自己好的夫人之中也不見瑟縮之色,反而融入地很好,又會說話,將其他夫人都周旋地妥妥帖帖。
第395章 說話的藝術
同樣是請客吃鍋子,欒夫人的這一桌較之錢掌柜的酸菜暖鍋形式上就詩情畫意了許多。
這本是京中婦人們時興起來的吃法,她們是各地貴婦們的風向標,一層一級學下來,各地都開始了效仿,還有了個極風雅的名兒――白菊宴。
白菊宴本來是立秋時節的特色產物。
那時候恰逢東籬菊放、一片的鵝黃襯紫的景象,貴婦們穿著薄衫襦裙賞菊吃宴。暖鍋里的東西有限,不外是雞鴨魚肉、五花肉、蝦仁兒、胗肝之類,心思巧就巧在最后在這些東西上澆一層菊花瓣兒,有了這層菊花,整個暖鍋菊香饒舌、清逸異常,立刻從接地氣的暖鍋升格,不再是大家伙兒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在鍋里撈著吃的俗物。
后來,吃的菊花又進一步有了講究。
并不是所有菊花都適合入饌,所有菊花中,白菊花最佳,而白菊花里,又以秋餐菊最優,此種菊不但香氣上乘,清馨芬郁,且口味上既不苦又不澀,經過暖鍋蒸燙之后不會影響其他配菜尤其是肉類的口感。
再后來,很多人效仿,秋季里菊花遍地都是,白菊宴成了人人都能吃得到口的美食,豈不是無趣?有錢階級便又時興起在冬季里吃,寒冬臘月里,只有供得起花房的人家才能享用。這才能同那些下層泥腿子顯示出差別來。
欒夫人盡地主之誼,著著筷子招呼大家多吃。
“聽說你們家三小子剛從外地回來?”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次是李氏是為了自家三小子求親而來,其他人自然會有意無意多提一提,就有一個夫人問著李氏。
“是。去年一冬竟也沒怎么有空在家呆著,光顧著四處跑了,到了臘月二十九、三十的承望才得了閑好好一家人坐下來吃頓團圓飯。”李氏嘴里盡是抱怨,但語氣里驕傲和滿意是掩蓋不住的,自家本來只是小門小戶,如今的這些家底都是老兩口一步步經營來的,耳濡目染的關系,家里幾個孩子都很上進。
紈绔子弟在她家還真一個沒有。
“你真是好福氣,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爭氣!”這種宴席,用后世的俏皮話來講,不就是個商業互吹的場子嗎?“三小子走南闖北也算歷練出來了,小小年紀不容易。”
李氏客氣了一回,很懂得自夸的分寸和尺度,沒有一味在兒子能干的事兒上做文章,在座的有這么一兩位夫人家里不乏好吃懶做或者醉臥煙柳的兒子,說多了怕引起反感,將這些兒子上進能干的話丟到一邊,另起了個頭,挑些兒子在外的聽聞見聞講與眾人聽。
“……幽州這地方離我們雖不太遠,但種的莊稼和咱們可不一樣。既不種稻谷、也不種苞米,地里一色都種油麥。那油麥干凈得很,在地里就和水洗過似的,溜光水滑。”
這些夫人平日里聚在一處之時還真沒討論過這些地里莊稼之類的事兒,乍乍一聽,新鮮又有趣,都帶著興致津津有味地聽著,不過李曼是個土生土長的村里孩子,村里大片大片的農田,從小到大,看都看煩了,這些個夫人竟然對這些個感興趣,李曼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這種氣氛,就連姨媽也聽得起勁,她不敢造次,只得忍著,做出也感興趣的樣子來。
李氏見對了隼,更是搜腸刮肚將那些有的沒的野趣一一講來。
“不怕諸位太太笑話,我那三兒子別看做生意機靈,地里的活兒也是一竅不通。”李氏嘗了口白菊,贊不絕口,“做木炭買賣,就得懂木柴,這里頭學問大,他跟了看林子的去山上認各種樹,起先樹還沒認幾種,倒先學會了采蘑菇了。”
說得眾人笑起來,李曼的不耐又加重了幾分,采蘑菇也能聽笑起來,既如此,就該邀了這些夫人去自己村里,保管每日里樂得合不攏嘴,不僅能采蘑菇,能想到的農活兒一樣也少不了,心里腹誹著,面兒上仍舊保持微笑。
“蘑菇不就是看了就采嗎?還得學去?”有人奇道。
“林子里雜草多,得會認。下了雨,太陽出來一曬,空氣里潮乎乎的,那時候蘑菇就出來了。蘑菇這東西可怪,都長在蘑菇圈里頭。”李氏說得很是生動,拿兩只手比劃了個圓,“低下頭側著眼睛打量,草地上遠遠兒的有一圈草窩,顏色發著黑綠,上頭還隱約有些幾個白點,那就是蘑菇圈了,咱們吃的蘑菇就長在這一圈黑綠顏色的草窩子里,這些蘑菇圈都是固定位置,不挪窩的,今年長,明年必定還長。”
眾位夫人聽了都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口里贊著有趣,李曼幾乎都想笑了,這些個都是村里黃髫孩子都知道的事兒。
“我家三小子可傻不傻?第一次采蘑菇可高興壞了,拿了線穿起來,老長的一串,巴巴兒地帶回家來掛廊檐上。”
這下子眾位夫人笑得更歡了,要么說李氏能說會道,她不過玩笑著幾小段話,她家三兒子在眾人心里已經有了一個高分了,不僅上進、能吃苦,會賺銀子,在李氏的形容里,還是個頗有趣的性子,據說長得又不錯,這種孩子再不討喜,那就沒有討喜的孩子了。
果然,欒夫人本來只是瞧瞧罷了,眼下真正上了心,開口問:“這孩子今兒個還特特送了兩籮筐的梅花香餅過來,不如把他叫了來,讓我們大家伙兒索性瞧瞧這個采蘑菇的小伙子。”
“既如此,那就讓他進來同夫人們拜個年,只是他第一次來府里,不太懂得內里的規矩,若是錯了一點兒半點兒,大家伙兒多包涵。”李氏就等著這句話呢,嘴里盡是自謙,其實心里對自家孩子的相貌極有信心,見了絕對是加分項,巴不得一聲讓丫鬟去請。
李曼“吁”了一口氣,終于不用聽這些地里農活兒了,這種相親場合她已經經歷過幾次了,一回生二回熟,倒也沒什么緊張不緊張的話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