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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炤翊千算萬算也想不到,時云青身上背負的巨額債款居然是自己家的。
他的堂叔秦道仁,聽名字仿佛是什么刻板守舊的正人君子,實際上卻是個無惡不作、臭名昭著的惡人。秦道仁就像每個年代黑白兩道通吃的人一樣,手中奪得了普通人一生都得不到的財富和權力,沒有人能解釋這樣的人究竟是因為作惡才有錢,還是因為有錢才作惡,那并不重要,只是人們都知道,那些財富和權力,并不全是通過他自己的力量得來的。
秦家的宗族觀念濃厚,秦道仁作為一名旁支子孫,原本無權繼承本家的財產。每年的那點分紅相較如此雄厚的本家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秦道仁狼子野心豈能滿足,他越來越看不慣繼承了主家的那對沒本事夫婦,更看不慣他名義上的侄子,一個眼里全是天真、胸中無半點城府小孩,憑什么可以在幾十年后坐享其成,得到一個機制完善的商業帝國,就因為他會投胎嗎?
不久,幸運女神眷顧了滿心怨憤的秦道仁,天崩地裂般的噩夢與之照應,降臨在秦炤翊的頭上。
一場飛機事故令無數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毀于一旦,喪命其中的人不止有唐蕭的雙親,秦炤翊的父母也在那張漫長的死亡名單里。
然而同人不同命,唐蕭并未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壓垮,他很快重新振作,獨自一人扛起父母留下的重擔,與他年齡相仿的秦炤翊卻把一切都搞砸了,秦道仁假裝扶持自己慘遭厄運的侄子,實則架空了他的權力,等到秦炤翊發現真相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甚至連那個充滿回憶的家也沒能守住,就被丟出了大門。
都是天之驕子,都是年少孤煢,為什么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會如此之大。
曾經相似的經歷使得人們總是將他和唐蕭相比,私底下偷偷拉踩,秦炤翊沒少聽那些風言風語,對此不以為意。他不喜歡唐蕭這個人,但從不否認唐蕭的能力,秦炤翊很清楚自己不如對方聰明,不如對方有魄力——當然不是指唐蕭玩弄過的男人比他多,雖然他也看不慣唐蕭那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還要吊著陳許淇不放手的姿態,不過那些茶余飯后的閑話從來不會影響到唐蕭在商界的地位。
正因為總被拉來比較,秦炤翊才不喜歡太聰明的人,也不明白他好兄弟陳許淇為什么會喜歡唐蕭,那只狡猾的狐貍聰明到可怕,怎么看都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陳許淇卻說,他心里有數。
當時只有十幾歲的秦炤翊仰頭喝完半杯酒,心說你有個屁的數,遲早被唐蕭坑死。
兩人兄弟多年,陳許淇還能看不懂這小子不說話憋著吐槽什么嗎,他笑著搖了搖頭:“等你哪天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你就會明白了?!?
秦炤翊那時候不懂,更不想懂,直到他遇見了時云青。
平心而論,唐蕭是一個不管和誰相處,都能讓對方感到極度舒適的人。他可以把自己包裝成天差地別的性格,永遠知道什么人愛聽什么樣的話,行為出格但心不逾矩。做人做事太滴水不漏了,這才是令秦炤翊最不舒服的地方。
但時云青完全不同。
秦炤翊很少會告訴旁人,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見到時云青的那天,其實是他有生以來最困頓的一天。
如果他能把自己的人生縮略為一部電影,那他和時云青相遇的那一幕,天空中一定是黑云壓城,呼嘯的狂風卷著暴雨來襲,將地面抽打得泥水飛濺,遠處的樓棟里萬家燈火,沒有一盞燈屬于他,倏爾一道驚雷閃過,照亮了他如同死灰的臉。可生活不是電影,秦炤翊記憶里的那天下午和電影里所渲染的恰恰相反,不僅沒下雨,還特別特別晴朗,無風無云,萬里藍天。
秦炤翊讀大三的第二學期徹底和秦道仁鬧翻臉,幾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段時間秦道仁一直在想方設法讓人曝光他的丑聞,沒有一個成功的,秦道仁終于打算直接弄死他,找來一群地痞流氓到路口假裝攔路打劫,不知道是誰趁亂往秦炤翊肚子上捅了一刀。
那一刀是沖著要他命去的,刀光見血,小混混們怕被條子找上,拔了刀一哄而散,順帶摸走了他的手機,只留秦炤翊靠著墻壁滑坐在地,血液像瀑布似的從傷口涌出,很快浸透了衣服,在水泥路面上匯聚成一灘鮮紅的水洼。
這條路有點偏,平時很少有人走,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響。他的生命仿佛隨著血液一起流逝,沒兩分鐘就進氣多出氣少。秦炤翊不怕死,只是覺得不甘,他還有未竟之事,絕不能就這樣死在角落里。
突然,一個白色的朦朧身影出現在他的身前。
來人簡單判斷了一下他的傷勢,立刻毫不猶豫地跪下來,脫掉外套壓住他的傷口,嘗試壓迫止血,另一只手掏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用肩膀夾著電話和醫生交流的同時,還在確認他的呼吸和脈搏。秦炤翊失血休克,意識模糊,隱約感覺到有人扶著他平躺下來,幫他做心肺復蘇。
柔軟的嘴唇貼上來,反復向他口中渡入空氣,那個人身上淡淡的香味取代了血腥味,繚繞在他的鼻尖。
秦炤翊想,原來還有陌生人會這么怕他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