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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貴妃和皇帝柔情蜜意,你儂我儂的動靜大家都聽到了,不由又驚又喜。
自從貴妃入宮以來,雖然也從沒落到無寵的蕭條境地,但也不算盛寵,從沒有這種清晨起來還纏綿在一起的事,聯想昨夜貴妃的哭聲,有些人多少能察覺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對貴妃也算一件好事,于是等到兩人起身后,見到的侍從都喜氣洋洋。
蕭懷素現在才有點初為人婦的心情,含羞警告般瞪了一眼貼身侍女,輕聲道:“你這滿臉喜氣像什么話?又不是頭一次了。”
他身邊的人雖然不敢說,但對他的心事也是了如指掌,旁敲側擊不知道勸過多少次,如今見他終于能甩脫往日陰霾,又與皇帝和諧起來,見他害羞難免大膽,笑嘻嘻道:“咱們在昭陽殿里,還不能為您高興高興么?陛下對您好,以后的路順順當當,比什么都強。”
蕭懷素的心氣之強,不在于一定要勝過所有人一頭,而是若是不情愿,他寧肯頭破血流,也不會輕易服軟。何況和家里那些事沒有個了結,他想不通就只一味折磨自己。昨夜風急雨驟,今晨又白般纏綿,想來一定是好了,真心替他擔憂的人自然也會為他高興。
蕭懷素在侍女伺候之下盥洗,聞言也深吸一口氣,心知皇帝確實對他不算差了,他本來滿心晦暗,現在卻也不得不承認,嫁給皇帝實在是他的幸運,有如此君主,同樣也是他的幸運。
在貴妃這里盤桓幾日過后,皇帝又陸續寵幸了幾個人,羅真,妙音,菖蒲。
皇后懷孕后,他到了后宮總有一種按部就班的意味,并沒輕易沉溺進任何一人的溫柔鄉。宮中沒有幾個人能和他說得上話,如皇后一般親密無間的就更是沒有,原本菖蒲與他算是能夠長談,可惜早年間被虎狼藥壞了身子,菖蒲一直都不怎么健康。皇帝來看他,多半也不能做什么,菖蒲也不留他。
宮中流傳出去的調教艷奴的手段極其霸道,多半要小小年紀就催熟身子,往往這一步就會讓人絕了生育。菖蒲舉家被罰沒入宮時年紀還不大,又不是艷奴,所以免了這一步,后來伺候皇子時才被賜了避子湯,但也還算幸運,倘使皇帝能夠順利出宮開府,娶了妻子之后他也能被允準生育。
可惜后來輾轉到先帝手里,被當做待客的歌舞伎,就決不可能容許他留下孩子,早早一碗藥灌下去就萬事皆休。更不要提調教的諸多藥膏,藥湯,沒有一點是顧及身體和將來的。畢竟艷奴只要最鮮亮的幾年才有生命可言,老了凋謝了誰管你的下場?
菖蒲再也不能生育只是結果之一,其實他早些年身體就已經開始衰敗,別說承歡,甚至不可能長壽。皇帝來看他,他已經十分歡喜,但要挽留對方,他卻做不到。從很早以前他就知道,皇帝有海闊天空,自己則只能困守一隅,不過這也不要緊,他身在宮中,距離皇帝不遠,不時能夠見面,皇帝待他也溫柔體貼,這已經是今生最好的結局。
如今皇后有孕,眼見江山日漸穩固,若是能多幾個孩子那就更好了,菖蒲夜來躺在榻上和皇帝絮絮私語,也替他高興。皇帝年輕時受了許多苦,雖然他并未親眼得見,但也知道太多,如今他雖然仍舊有很多遺憾和舊恨,但卻終究越來越不畏風雨,成了一個真正的帝王,即使走到了他的目光無法企及的地方去,那也是好的。
薛家崇道,菖蒲自己閑時也看幾卷經書,如今徹底安閑下來,就更是有空鉆研精義。他褪去妖嬈,離開繁華,身為充容,在外倒也頗有這個位置該有的儀態,在自己宮里則一派安閑樸素,不染鉛華,和他躺在一起,皇帝有時候也恍惚,好似自己年輕了十歲,能夠補償一些過去的憾恨。
他待菖蒲很好,周到妥帖,又十分柔和,瑞香知道內情,卻也從來不曾看不起菖蒲過,反而多加照顧,兩夫妻同心同德,菖蒲有時候覺得好笑,有時候也覺得溫暖。不知怎么回事,年輕時候皇帝分明比他沉穩,現在倒好似他已經提前衰老,比皇帝年長許多,唯一的心愿就是皇帝能過得更好。
“皇后這一胎看上去倒也安穩,近來請安,氣色都很好呢。”菖蒲柔聲細語。
皇帝一手摟著他,道:“確實,只是月份太小了,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皇子。”
菖蒲知道他心急,但也沒有那么急,接話道:“遲早的事罷了,帝后乃天命所佑,如今國運昌隆,豈會沒有皇子?”
皇帝嗯了一聲,片刻后嘆息:“這是天命,非人力所能及,強求反而不美。皇后品性名聲無缺,也不急于一時。”
菖蒲在宮里見慣了前面兩任皇帝那時后宮的起起落落,深知如今局面的不易,也認同皇后如今確實完美無缺,只是一時生不出嫡子來,根本不算什么大過錯。宮里也好,朝中也罷,一切榮辱都只關乎皇帝一身,只要他寵愛你,偏向你,就沒什么好怕的。
許多人以為無子是最大的威脅,其實也未必如是。即使真的生不出來,也還有一百種方法給你一個孩子,即使沒有孩子,只要是皇后,將來就必然是太后。何況皇后不是不能生,不過是再等等罷了。雖然也不乏有人做夢,歷數因無子而下場凄涼的皇后自欺欺人,卻也不看看,生育了嫡子又如何?皇帝一朝厭棄,你就什么都不是,哪怕十全十美,也可以羅織無數罪名。
果真是人人都愛做夢。
菖蒲輕嗤一聲,往男人身上一靠,不再提起這個話題:“又要到年下了,陛下今年的生辰,總該辦了吧?”
皇帝的生辰,其實早年間還是尊貴的皇后嫡子的時候倒是好好辦過,不過那熱鬧也有限,只是皇子的規格,但是他的父皇發話,總是十分榮耀的。后來一落千丈也好,分封之后也好,要過都只能自己過,最好不過是賓朋滿座。如今登基了,天下獨尊,但偏偏年下事情太多,攪在一起,總是不得閑,實在沒法過,總是免去。
菖蒲如今過得舒心,沒什么記掛的事,就難免提前想到圣壽。
皇帝拍了拍他:“再看吧,今年不辦怕也是不行了,前頭著急。你怎么也著急?”
菖蒲笑笑,沒說話。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可活,但想也知道不會很多,雖然不去問,可死前總是想盡可能的多在他身邊經歷一些盛大的歡喜,為他的生辰慶賀,留下自己的祝愿。
圣壽這件事,本來也無法節省,偏偏皇帝生的時候雖說吉慶,但卻實在不方便慶賀。他是皇子親王的時候也還好,走動送禮就是了,他是皇帝的時候,年下本來就忙碌,要祭祀要恩賞要連番宴會,哪里擠得出時間再辦一個合乎規格的圣壽?
然而不辦也不行,一次兩次省去還有話說,總不能回回如此?皇帝身在其位就注定大部分時候都不得自由,不是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今年又有許多大事發生,一年到頭總要安撫群臣,其樂融融度過新年。
因此,沒多久皇帝就叫人傳開消息,今年圣壽要辦。雖然時間有些緊張了,對許多人來說根本來不及準備壽禮,但也歡喜鼓舞,干勁十足。
皇帝的生日是臘月二十五,已經進了年節中,因此勢必要擠掉一部分年節的安排,以萬壽為重。這種事宮里雖然是第一次辦,但畢竟年節才是最大的節慶,這都能辦得妥當,圣壽也是井然有序籌備起來了。
入了臘月,瑞香已經懷孕差不多三月,胎像穩固,但冬天雪大路滑,還是不能輕易出來。這一日他正在殿內散步,皇帝忽然從外面進來,脫去大氅烤了烤火,接過宮人送上的熱茶,扶著瑞香坐下了。
如今年下和圣壽一起,皇帝也是極為忙碌,見他匆匆而來,瑞香下意識覺得有事,于是問了一聲:“可是有什么事么?”
皇帝點頭,又及時道:“不是壞事,是妙音有孕了。”
瑞香一愣,隨后站了起來:“真的?!”
此時他自己就懷著一個孩子,也早就想過宮里遲早會有別人懷孕,只是沒怎么想過是妙音。不是他心里陰暗不盼著妙音好,而是妙音在公主府的時候雖沒有被絕育,但也沒人想著他生育的事,因此恐怕就連妙音自己都沒想過這事。
皇帝點了點頭:“月份尚淺,不過這個日子診出來,太醫難免要報喜邀功。你和他一向走得近,他分量重了對你也是好事。”
說著看了看瑞香的肚子。
瑞香心里還沒從替妙音高興和微妙酸意里掙扎出來,就聽見他這么說,忍不住愕然。孩子還沒生就想著將來兄弟相處的事,也真不愧是皇帝。他嘆了口氣,又一蹙眉:“妙音有孕,本來就是喜事,宮里誰懷孕不是你我的孩子?不過,不是我不盼人好,妙音早些年也受了苦,不知道他身子如何?”
這事御醫也說了,皇帝想起來,也略顯凝重:“要靜養。”
妙音的身體如何,其實多數人心里都有數,就連妙音自己也沒想過會懷孕,瑞香擔心這一胎的事也是情理之中。畢竟御醫也說不好要是有個萬一,謝婕妤還能不能再懷孕。無論如何,那都是自己的孩子,皇帝是決然不愿意出什么事的。
不過他來告訴瑞香,也不是為了讓他忙碌擔憂,拉著瑞香坐下,道:“圣壽在即,這件事這時候說出來是錦上添花,不過你還有身孕,也不宜勞累。貴妃如今有暇,性情又好了許多,叫他幫著照看就是了。”
瑞香一想,雖然還是不怎么放心,也不多說什么,只是問:“妙音在宮中,一向得你喜歡,如今他又有孕了,你看是不是再往上升一升?”
婕妤不算低,但也不怎么高,為了孩子,遲早也該動一動。只是再往上一動,就是九嬪。九嬪稱號各不相同,也有高低之分,薛充容位列第八,妙音身為皇嗣生母,恐怕不挪薛充容,貿然越過薛充容也不太好。
皇帝凝神一想,道:“也不必急于一時,年下本來就沒有晉封的例子,他又才剛懷孕,等孩子生出來了再晉封也不晚。”
看樣子是想動一動薛充容了,瑞香在心里想了想,如今貴妃之下高位仍然不多,添一兩個不算什么,也就應了一聲。
二人議定了這些事,忽然靜了一瞬。瑞香望著薰籠,抱著小腹,一時間不知道在想什么,皇帝也沉默片刻,問他:“難過了?何必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