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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夢深,那一日的荒唐糊涂仍會潛入二人的夢中,像一只手鉗住雛鳥的身子,脆弱的邱庭與談樂被回憶鉗住、動彈不得,只能發出微弱的呼聲。糖汁兒混入夢境的河流,渾濁了一池清明,邱庭的幻影化身夢的妖精,攪得山脈戰栗、土地痙攣。
談樂突然驚醒,胸膛后怕地起伏。他摸亮手機,現在凌晨四點。談樂只覺得胯間一片濕黏,陰冷冷的怪獸伏在睡褲之間,伺機把他一口咬死。
他剛剛夢到邱庭了。
談樂深深、深深嘆了口氣,然后翻身下床去浴室換洗。窗外已透出極微弱的天光,冷陰陰的暗藍,把一室半舊家具暈染得寂寞無援。從臥室到浴室短短幾步路,談樂仿佛置身海底,肺沉得無法呼吸。他故意沒穿拖鞋,就為減輕一點足音,疑心哪怕最細弱的聲響也會驚醒他的夢魔。
他逃入浴室,鎖上門,先把褲子搓了一遍又泡浸肥皂水里,然后自己去沖澡。浴室的瓷磚也是白得發藍發冷,一股勁道的冷水打在談樂臉上,滴滴答答地匯入鎖骨,再往下沖遍他每一寸皮膚。談樂身上有一股躁氣,他想用冷水壓一壓,卻也是治標不治本。他身上的悶躁病病根不在這兒,自那一日邱庭與他好了一回,談樂便明白那自他入住起就擾著他神經的病根兒出在哪兒了。
邱庭,邱庭,邱庭。
冷水嘩啦啦地錘煉他發燒的心,沖走一切污穢與難堪。談樂站在花灑下,無聲地喊著邱庭的名字。他遲來地意識到,那些不順眼與不耐煩,全都源于他體內隱秘的病灶。
談樂在冷水里費力地睜開眼,胸口激烈起伏,爭奪一切氧氣,供給那顆過速的心臟。談樂的悶躁病愈來愈重,他覺得再不治療只會病入膏肓。
他洗完、擦干、穿衣、回房,坐在床沿上談樂摸出手機,他閉了閉眼,終于下定決心。
打開百度,搜索:韓駿。
那一日,邱庭高潮時伏在他耳邊喊了一個極輕極碎的名字——韓駿,聲音里苦海倒灌,悲哀與孤獨碩大無朋。如果邱庭是談樂的病,那么韓駿就是邱庭的病。
韓駿的詞條很短:韓駿,作家,出版短篇集,入圍xxx評選,獲xxx獎,是x航飛機失事罹難者之一。
空難?
談樂緊緊擰著眉頭,心臟抽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哀悼,又去別的軟件搜索韓駿。他搜到韓駿的微博賬號,頭像是一副卡通畫,金毛與白貓在屋檐下看雨。
最新的一條微博是兩年前發的,圖片是一對戒指,配文:送給你。
談樂心里咯噔一下,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這就是邱庭身上掛著的那枚戒指。
韓駿微博發得不多,卻充滿生活氣息。談樂腦內勾勒的作家形象愈發清晰,熱情爽朗,溫暖大方,熱愛生活,珍視所愛,愿意認真又勇敢地面對一切。
這樣的人……卻永恒地離開邱庭了。談樂為韓駿感到淡淡的惋惜,心口隱隱抽痛。
他會花一整個下午陪邱庭包無聊的書皮,會大聲朗讀他為他作下的情詩,會與他一點點填滿這間溫馨的房子,會為網絡上犯蠢的狗狗爆笑,會偷偷準備驚喜,會領他看初春的早櫻與深秋的晚樹,會給他折一艘紙船然后一起跑到河邊漂流……
邱庭愛上他,好像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談樂收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掐出四個白月牙兒。他逃跑似地退出韓駿的微博,清空一切搜索記錄。
茶幾上那缸土得要死的鯉魚煙灰缸,也是他們一起買東西的贈品。這個家里哪里都是韓駿的痕跡,韓駿的殘像永遠生活在這里,陪伴著煙一樣隨時消散的邱庭。韓駿哪怕身死,仍然是邱庭的軸,維持著煙霧的形狀,不讓他湮沒在風中。
我怎么樣也贏不了的。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籠住談樂,隨即他又為這樣的想法感到自責:怎么能與逝者攀比呢?可他總是忍不住。
談樂仰躺在床上,緊緊閉住眼睛。
他做了一個,又苦又硬的短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