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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侄兒,這些年苦了你了。”賀茹意一坐下來,便是一頓噓寒問暖,說著說著,眼圈不覺紅了。
“為國馳騁,萬苦不辭。”賀君旭略略將那些關懷的話一筆帶過,轉而問起正事:“姑姑,看今天宴席上的情形,那楚頤似乎已掌持了家中事務,這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這個,賀茹意便將這些年的委屈和怨懟全數(shù)傾倒出來:“今天你也見著了,那姓楚的肚子里的壞水比東海里的水還多!你在時尚且如此,你不在時,他仗著你祖母疼愛他,簡直把我們賀家折騰得雞犬不寧。先是使法奪了我的管家鑰匙,然后把家里不服他的老仆都一個一個踢出去,一邊自己大手大腳往娘家送錢,一邊克扣削減我們幾房人的月錢,你蘭姨娘和你二弟都被趕去住破爛院子了。現(xiàn)在,這賀府就跟半個楚府差不多了!”
賀君旭聽得心頭火起,但還是沉下氣,略一思索便覺得不正常:“祖母何以疼愛他至此?”
他祖母出身于洛陽世家謝氏,一直殺伐果斷、賞罰分明,在慶元帝登基前的亂世,她帶領賀家走過了無數(shù)道難關,是賀家的主心骨,也是賀君旭打心底里敬佩的長輩。這樣一個巾幗不讓須眉的老太太,不會無緣無故寵愛一個買來的男妻。
賀茹意說起這茬,更不甘了:“大哥走的時候,娘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正傷感之時,那楚頤懷了大哥的遺腹子,又會裝慘……”
話還沒說完,賀茹意便被自家侄子那鐵青的臉色震住了。賀君旭周身戾氣,在搖曳的燭光下活像個能生撕惡鬼的閻王。
時間和距離總會美化一切,賀茹意在這七年間一直盼望自己的親人能平安歸來,但直至此刻,她才想起,在賀君旭少年時,她心里對這個侄子一直是有些隔閡的——坊間流言說賀君旭是煞星降世并非空穴來風,他出生在一個血月之夜,他娘因他難產而死,國師也說他命犯煞星,雖則是將相之才,但會克死親近之人。
當初他上戰(zhàn)場前,賀家原已為他謀了一門親事。誰知剛納征請期完畢,那將過門的新娘子竟然暴斃而亡,嚇得當時的權貴再無人敢把女兒許配給他……如今看見他這煞氣十足的模樣,賀茹意也隱隱有些背脊生涼。
賀君旭冰寒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喚回:“姑姑說那人生了我爹的遺腹子?”
他威儀太甚,賀茹意廣袖下的手臂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她草草道:“是,那小孩這幾天病了,所以今晚的宴席沒來。他們象蛇一族有些怪異,即便是男子也可受孕。當初大哥娶他沖喜時早已病得終日昏沉,不知他耍了什么手段,短短幾天便懷上了。那孩子畢竟是咱們賀家的骨肉,你祖母疼愛得緊,自然愛屋及烏……”
“荒謬。”賀君旭冷冷打斷,聲音竟帶著壓抑的沉怒,“入夜了,侄兒明日再來探望姑父和堂兄。”
話畢不等賀茹意反應,便步履如飛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怎么突然氣成那樣?”賀茹意想了想,把心腹奴仆招過來:“他八成是要去找麻煩,趕緊讓華老頭手下的人到楚頤住處附近看著。”
奴仆有些為難:“以將軍的武功,下人恐怕攔不住呀。”
“誰讓你找人攔著了?”賀茹意嗔怪道,“讓咱們的人,把楚頤和我娘那邊的下人都調開,好方便我侄子教訓那賤人!”
遺珠苑內,竹影搖動。
書房內,楚頤斜倚在榻上,不緊不慢地舀著冰糖蓮子羹。在他對面,一個六七歲的瘦弱小童背著手站立,正磕磕巴巴地背書。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之其所……所……”
楚頤在喝甜湯的間隙抬眼瞥他一下,那小童便越發(fā)又慌又急,嘴巴卡了殼,腦中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楚頤搖搖頭:“明日便要去書塾上學了,以你如今的水平……”
這小童便是楚頤與那已故賀大將軍的遺腹子,名叫賀懷旭。他低下頭,手捂著嘴咳了幾下,小聲道:“懷兒會倍加勤勉,定不辜負爹爹的期望。”
“我的期望?”
楚頤把甜湯放下,白玉瓷碗在桌上發(fā)出清脆的碰擊聲。賀懷旭因這舉動而瑟縮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楚頤看著他那畏畏縮縮的樣子,面有不豫之色:“你刻苦用功是為了不辜負他人?懷兒,我是這樣教你的么?”
賀懷旭回答不上來,只得怯怯搖頭。楚頤正要訓誡,便聽見一陣凜冽風聲由遠及近。隨著聲音的源頭定睛一看,書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露出了室外森森竹林和慘白月光。
林間月下,賀君旭提著劍,攜著濃烈殺意緩緩走來。
楚頤猛地站起,將面前的懷兒扯到身后,高聲喊叫遺珠苑內的下人。他作賊心虛,早聽聞賀君旭要回來,就動用自己的小金庫雇了幾個武夫來作護院。
風停了,庭院重歸寂靜,沒有應答聲,也沒有腳步聲。此時唯一的聲音是賀君旭帶著寒意的話:
“我點了穴,他們一個時辰后才會醒來。”
他站在門口堵住了出路,長長影子投在室內的地上,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楚頤頓時汗毛豎起,冷汗從后背滲出。
所有人都以為賀君旭回來之后會為難他,跟他作對。只有楚頤心里知道遠遠不止——這個人,想殺了自己!
今天白天時,賀君旭不敢擔上居功自傲、跋扈不孝的罪名,乖乖地給自己磕頭。楚頤以為能借“人言可畏”來讓他知難而退,誰知剛緩了一口氣,這人竟趁夜?jié)撔兄链耍抵袆邮帧?
這舉動看似魯莽,但由于他武功高強,反而比其他所有計劃都周全。因為若在明處,賀君旭就算厥功至偉,天下也不會容他輕易弒母。
但若在暗……他悄無聲息地殺了自己,死無對證,誰也奈何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