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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回去,做什么總是這么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外人一散,楚頤的眉眼便褪去了三分溫和,平添七分嚴厲。
賀君旭拿著廚房煎好的藥湯火速趕回時,正好聽見了此話。
他借著窗紙投下的影子,看出房內只有楚頤和懷兒二人,賀君旭不由停下了即將推窗而入的動作,轉而暗中細聽起他們的促膝夜談。
房內,懷兒眼中的畏怯之色愈深,光被楚頤面無表情地看了兩眼,就絞著手指將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原來,懷兒在學堂中有一同窗叫嚴金祁,家教甚嚴,因先生常向其父告狀而挨了不少打,遂含恨在心,今日趁先生午憩,他竟拿了墨水在先生臉上畫了個大花臉。先生醒后勃然大怒,勢要找出作俑者,否則就要全部人一同受罰。
“金祁便來哀求我替他認罪,他說我平日乖巧,就算認下來,先生也不會重罰我,而他被發現,準要被他父親打死。經他這么一說,其他同窗也都覺得我去認罪是最好的……”
懷兒越說,便看見床前楚頤臉色越陰沉可怖,簡直是風雨欲來。
他不敢再往下說,可楚頤卻冷聲追問:“然后呢?”
懷兒只得說下去:“然后,我就去和先生認錯了,被先生罰站了兩個時辰。站著站著,頭就越來越重……”
楚頤打斷道:“你為什么要替他作代罪羔羊?”
懷兒壯著膽子,小聲回話:“因為我和金祁是好朋友。”
聽見此話,屋內的楚頤與窗外的賀君旭,都不約而同地在心里嘆了口氣。懷兒太小了,以致于不知道什么是“朋友”。若那個嚴金祁真當他是朋友,怎會說出讓他去頂罪的話?
楚頤放下糖粥,握著懷兒的手,一字一句道:“懷兒,你聽著,人生在世,所求不過‘痛快’二字。若你所謂的朋友需要你時刻奉承,與你交好只為了從你身上得便宜,縱使高朋滿座,又何樂之有?”
懷兒懵懂道:“可是,先生常說,廣結友,毋結仇……”
楚頤摸了摸他的頭:“敵與友,本就是相生相伴的,若你沒有要對付的敵人,又何須長袖善舞廣交人脈?”
懷兒聽話地點點頭,可他心中尚有疑惑:爹爹叫他不必廣結友,可他自己明明也經常跟形形色色的人交際應酬啊,難道爹爹有好多好多敵人不成?
而且……
楚頤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猶豫,當即說道:“你有疑惑,或者不服,要告訴我。”
懷兒憋了許久,他隱隱知道自己說出的話可能又要惹爹爹不開心,可是既然爹爹追問,他也不敢隱瞞,小聲道:“可是,就算不是朋友,我也不忍心金祁被他父親打死。
楚頤果然咬著牙沉默了很久,最后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感慨:“你這性子究竟是隨了誰?”
懷兒犯錯般垂下頭,他也知道自己的性子確實不像爹爹。
那,會不會自己隨的是另一位父親呢?
懷兒心中對那位早逝的父親一直沒有什么概念,如今一時想起,便滿心涌起好奇。同窗們都有父親,嚴金祁的父親經常打他,宋小杉的父親會帶他騎馬,陸憫陽的父親會將他抱上肩膀坐著。
懷兒沒有父親,只有爹爹。爹爹不會打他,可是也不會帶他騎馬,不會將他抱起放在肩膀上。雖然爹爹和父親都是男子,但如果在莊重的場合,他得跟著承旭哥哥一樣,喊爹爹作“母親”。
懷兒胡思亂想,終于鼓起勇氣問:“爹爹,我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楚頤平淡道:“死人。”
外頭偷聽的賀君旭:“……”
眼見懷兒一張小臉皺巴起來,楚頤臉色稍霽,放柔了聲音解釋道:“他粗蠻暴躁,我雖然不想你似他分毫,但亦不想你愚善可欺至此,知道嗎?”
話音剛落,便聽得窗戶處傳來一道鏗鏘的聲音:“我父親平安侯得皇上御賜‘忠勇剛直’四字,母親怎么隨意詆毀他?”
來者正是賀君旭,他一手推開窗戶,足尖輕運內力,便已翩然躍入房中。袍擺因風飄搖,手中裝滿藥汁的瓷碗卻四平八穩,不見一絲漣漪。
賀君旭是見藥湯由熱轉溫了,于是不再偷聽,打算拿藥進來給懷兒喝。不曾想他忽然冒出,將房內一大一小均嚇了一跳,尤其是懷兒,他上次見賀君旭時,還是賀君旭要刺殺他爹爹那夜,如今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又是這個不請而來的人,懷兒看著賀君旭天生兇相的臉,當場抖得跟篩糠一般,放聲哭喊起來:“救命啊!祖母!救命!殺人了!”
白鶴仗劍踢開門,怒喝:“何方刺客,竟敢來犯!”
門開了,在懷兒的哭聲中,但見楚夫人怔愣中帶著一絲無奈,賀將軍呆滯中帶著幾分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