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琴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回憶如潮涌來。
—
五十年前,他剛剛十五歲,不過是一個剛入宮的平民孩子。因為聰明伶俐,很快就得到了大內總管的重用。但年輕的他不知人心險惡,在帝都深宮里被其他的同伴嫉妒,有一天,居然故意引他走上了白塔頂上的禁區。
——那個“踏入者即殺”的塔頂神廟。
不知內情的他推開了神廟的門,看到了浮在虛空中、手執法杖的女祭司,全身散發著光芒,宛如一只凌空飛舞的鳳凰。
那一瞬,他因為震驚而跪倒,不能言語。
聞聲趕來的侍衛將他壓在地上,準備拖下去問斬。然而就在那一刻,那個滿身光芒的女祭司開了口,只用一句話就讓他獲得了自由——
“我已經等待了這個人很久,”她說,法杖指向了那個驚恐不已的少年,“命中注定,他必然會來到我面前,承擔起應有的命運。進來吧。”
他懵懵懂懂地被推著跌入了那個神廟,門在背后關起,他顫栗著準備迎接命運。
“我早就預見到了你的到來,”黑暗里,那個神殿內的女祭司緩緩開口,對著驚恐的少年道,“今晚,當星辰軌跡交錯的時候,一個不速之客會推開這道門,走進這只有空桑帝君才能踏入的地方。那個人,就是你。”
“什……什么?”年少的他懵懂且震驚,“為什么是我?”
“如果我知道為什么,那么,我也不會在這里了。”女祭司低低的笑了起來,聲音卻不知道是苦澀還是欣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我是這樣,你也是如此——當它來的時候你無法拒絕,當它走的時候,你也無法挽留。”
這些話深奧又虛無,如同咒語。少年定定地看著女祭司,忽然覺得有一種不可知的畏懼,失聲:“可是,我、我如果不接受,又會如何?”
“會如何?”女祭司笑了,抬起手,點著門外環伺的那些帶刀侍衛,“今晚你在命運的指引下來到這里,見到了我。但是,你依舊有選擇的權力:你可以拒絕我,打開這扇門重新走出去。你會被侍衛押下去懲罰,在深宮里做一個卑賤的雜役,被同伴們欺壓,一輩子無法出人頭地,庸庸碌碌地過完一生——那,是你可以走的另一條路。”
女祭司的聲音低沉悅耳,那種描述居然有著奇特的力量。
每當她說完一句,那種景象就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少年的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被嚴酷懲罰的悲慘模樣,同伴們在一邊取笑,拖著傷殘之身,在不見天日的帝都大內做著雜役,直到兩鬢蒼蒼,最后卑微地病死在濕冷窄小的房間里,無人知曉,無人過問。
那些景象仿佛活了一樣在他腦中掠過,只是短短一瞬,便仿佛看盡了自己的一生。
“……”他沉默了半晌,頹然放下了即將推開門的雙手。
“你不愿意過這樣的一生,是不是?”女祭司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沒有一顆星辰,愿意永遠暗淡無光。”
“是!我……不愿意過這樣的一生!可是……”少年的他抬起頭來,有些遲疑,“如果我成為你的繼承者,會怎樣?會……會和你一樣,變成一個幽靈,永遠被關在這個神殿里么?”
女祭司看著這個平民少年,似乎略感到意外地笑了:“原來,你以為我是一個死人?”
“難道不是?”少年怔了一下,凝望著那個懸浮在神廟中的鳳凰般的女子。她有著雪白的長發,美麗得不真實,身上散發出奇特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個真實的人。
“當然不是。我和你一樣,是一個人。”女祭司放下了手里的法杖,從半空飄落,停在了他的面前,“不信你可以摸摸我的心會不會跳。”
她拉起少年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他觸電般地縮回了手,滿臉通紅。
“怎么啦?”女祭司看著少年,不由得笑了起來,“現在你相信我是一個活人了吧?我和你一樣都是空桑人,比你年長,今年二十七歲。”
“啊?”他抬頭看著眼前的女人,感覺說不出的震驚——這個外貌如少女的人,居然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幾歲?而且,白塔里的女祭司,居然是個年輕的空桑女人?他遲疑了一下,終于鼓起了勇氣發問:“那么,你想讓我做什么呢?”
“唔……”女祭司皺了皺眉頭,再度抬頭,看著頭頂——白塔頂上的神殿是重檐廡殿頂的,然而上一層的殿頂卻是由整塊的巨大水晶打磨而成,坐在神殿里,一抬頭,便可以看到萬千星辰。
“你看到了么?”她抬起法杖,指了指夜空,“我們的命運,這片大地的命運,都在這上面寫著呢……我將在五十年后死去,而你,將是繼承我的人。”
“什么?”年少的他茫然抬頭,卻只看到無數散落的珍珠一樣的星星——可是,哪一顆是她,哪一顆又是自己呢?
“看不懂,對么?那么,就跟我學吧,”女祭司微笑著,用法杖輕輕點擊他的肩膀,“這樣,你就能看透這云荒上萬事萬物的流轉生死,明白興衰和成敗。當我死去后,你可以接替我守護這空桑天下。”
少年茫茫然地聽著,卻無法將視線從那張美麗的容顏上移開。
那一夜,獨闖塔頂神殿的他被赦免了。沒有人知道他被召入神殿的那一個時辰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只知道當他打開門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都已經完全不同。他手里握著女祭司賜給他的金環,那是從法杖上分出的一部分。
他帶著這個信物,去紫宸殿上連夜覲見了帝君,
從那之后,他被迅速地提拔,一路從普通內侍晉升到了大內總管,成為歷史上最年輕帝都內務府掌管人。五十年過去了,空桑的皇位都輪過了五任,而他也權傾帝都,經歷過多少次的風波血洗,猶自巍然不動,幾乎已經成了一個傳奇。
——沒有人知道,這個沉默謹慎的總管內心隱藏著怎樣一句話。
“終有一天,我將死去,但鳳凰卻會涅磐。
“孩子,我將鳳凰之名傳承給你——你,也當替我守住這個命輪,守住這個空桑天下!你,愿意和我締結這個誓約么?”
那一夜,那個美麗的女祭司彎下腰來,注視著他的雙眼,說出了這句話。那一刻其實他腦海里是一片茫然,并不知道那是一個多么重要的誓約,只是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手指上似乎還存留著她肌膚的溫暖和柔軟。
“是的,我愿意。”
—
然而,三個月前,當深宮那一場大火熄滅后,一種不祥的預感侵蝕著他的心,令他不顧一切地瘋狂地奔上了白塔,不顧“沒有召見不得入內”的叮囑,徑直推開神殿的門沖了進去。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場殘酷血戰后的場景。
——金色的法杖居中折斷,水鏡碎裂,血流滿地。
那個美麗的女祭司躺在地上,胸口插著斷裂的半截法杖,躺在自己流出來的血之中,一動不動,雪白的長發如同一匹銀白的綢緞展開。
那一刻,大內總管只覺得渾身的力氣忽然被抽空,雙膝一軟,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沉默了良久,他終于鼓起了勇氣,緩緩抬起手,放在了她的心口上——那里不再溫暖,冰冷,毫無動靜。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接觸到她。然而,那顆心,已經停止跳躍了。而眼前的容顏也瞬間枯萎,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再也不復昔日初見時的美麗,和世間所有古稀之年的老婦人沒有任何區別。
那一刻,他忽然發出了一聲不受控制的低喊,瘋了一樣地用手捶地失聲痛哭!
死了……她死了!如她自己所預言的那樣,在五十年后死去了!這是多么精準的預言,多么可怕的能力!
“不要哭,孩子。”忽然間,他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