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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尼不知道鯉伴為何相信麻雀，但是見他這么說，便冷靜下來，平和地問：“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土元為什么離開這里？他又不會游水，跳進江水里等于是自殺。他怎么離開這里的？”

“是皇后娘娘勸他離開的。”麻雀說。

鯉伴迷惑不已，初九為什么勸他離開？

不知為何，鯉伴脫口而出的還是“初九”，而不是“皇后娘娘”。他覺得說皇后娘娘很是別扭，而初九這個名字說起來自然多了。

麻雀說：“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皇后娘娘單獨跟他說了一番話，說完之后，土元就要離開這里。皇后娘娘吩咐胡子銀弄來一艘小船，帶著他離開了。”

明尼頓時情緒低落，怏怏地說：“我能猜到皇后娘娘跟他說了什么。”

鯉伴問：“說了什么？”

明尼說：“皇后娘娘肯定跟他說，他是我們的累贅，叫他不要跟著我們了。我們離開桃源的時候，胡子金就說他是累贅，不想讓他跟來。他說他認(rèn)識皇城里的人，也許可以幫到我們。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在皇后娘娘的船上了，他皇城里的人也幫不上什么忙了。我想皇后娘娘大概跟他說了這些。”

鯉伴說：“幫不上什么忙也沒有關(guān)系啊，為什么要讓他離開呢？”

明尼搖搖頭，看著鯉伴的眼睛，問：“你知道土元到底是什么來頭嗎？”

鯉伴說：“不知道，要不是他那次往我家樓上扔石頭，我還見不到他。”

明尼嘴角扯出一絲笑，說：“你看，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里來的。你放心讓他跟在身邊，別人可不放心。”

“你的意思是，初九懷疑他跟著我們另有目的？”鯉伴問。

商陸忍不住說：“可是我認(rèn)識你們更晚，為什么皇后娘娘不懷疑我？”

明尼轉(zhuǎn)頭對商陸說：“我覺得皇后娘娘對你并不陌生。”

商陸眉頭蹙起，說：“可是我以前沒有見過皇后娘娘。”

鯉伴說：“我也沒有見過。”

“相逢何必曾相識。”初九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鯉伴他們聊得太投入，竟然沒有聽到初九踏在船板上的腳步聲。

麻雀們慌忙行禮。

商陸也要行禮，被初九扶住。

初九說：“你們就算了。皇宮里繁文縟節(jié)多著呢，要是講究的話，你們哪里做得過來？不如都免了，不知者不罪。在我面前失禮我不責(zé)怪，在滿朝文武面前失了分寸，他們就不敢計較。”

商陸感激地說：“謝謝皇后娘娘！您剛才說相逢何必曾相識，您的意思是以前認(rèn)識我還是不認(rèn)識我？”

初九微微一笑，瞥了鯉伴一眼，說：“何必曾相識，就是不用在乎相識不相識。你們不知道，以前皇城里的人可能早上還認(rèn)識，晚上就不認(rèn)識了；可能今天還認(rèn)識，明天就不認(rèn)識了。但是你我的關(guān)系未曾改變，或者同住一個屋檐下，或者相鄰而居，或是姐妹互相不認(rèn)得，或是主仆互相不認(rèn)得。那人變了模樣，但那人仍是你姐姐或者妹妹。甚至一個陌生人進了你的家，自稱是你的母親，而原來你熟悉的那個母親從此消失不見。你除了接受沒有其他辦法。”

商陸聽得臉色大變，驚恐地問：“怎么會有這種怪事？”

鯉伴卻聽明白了，問：“你說的可是皇城皮囊?guī)熍d盛的時候？”

初九露出驚喜之色，充滿期待地問鯉伴：“你居然知道？”

鯉伴說：“我見過皮囊?guī)煹氖侄巍！?

初九問：“是嗎？你什么時候見過？”

鯉伴說：“我見過小十二。關(guān)于皮囊?guī)熌軌蚪o人換皮削骨的故事，我聽家鄉(xiāng)的老人說過很多。”

初九自嘲地笑了笑，說：“小十二對我恨之入骨，在你面前必定沒有說我一句好話吧？可是你知道那時候皇城里最厲害的皮囊?guī)熓钦l嗎？”

鯉伴搖搖頭。

“是你的爺爺，太傅大人。”初九說。

這對鯉伴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在他的印象里，皮囊?guī)煻枷裥∈菢幼屓擞X得害怕。而爺爺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和藹可親的。他怎么也不會將爺爺跟皮囊?guī)熉?lián)系起來。

“所以……你鏟除皇城的皮囊?guī)煏r，我爺爺也受了牽連？”鯉伴不得不這樣聯(lián)想。

初九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鯉伴不知初九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表情。

明尼看了看初九，又看了看鯉伴。

初九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后說：“很多人說我是因為嫉妒那些突然變得好看的女人，嫉恨她們在皇帝陛下那里獲得比我多的寵愛，才對換皮削骨的女人痛下殺手，才將皮囊?guī)煍夭莩Ｆ鋵嵨乙稽c兒也不在意是否能得到皇帝陛下的恩寵，更不嫉妒那些幾乎變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那你為什么……”鯉伴問。

初九不等他問出來，就接著說：“我殺掉他們，是因為無法忍受我身邊今天還熟悉的人明天便變了一副陌生面孔。而那些改變模樣的人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換了的皮不一定適應(yīng)，有的只是癢，有的如被無數(shù)螞蟻噬咬，削了的骨每到天氣變化之時就會疼如刀割。一些原本不想改頭換面的人因為別人的改變而不得不改變自己，無端陷入這種痛苦。我的母親，我的姐姐都被拖入其中。我一方面看到她們?nèi)淌芡纯鄷r而同情她們，一方面看到她們陌生的臉而痛恨她們。所以，我發(fā)誓要將換皮削骨的人殺盡，要讓皮囊?guī)熛А！?

鯉伴愣住了。這跟他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初九差別太大了。他在心里告訴自己，初九的話不可全信，就像她自己說的，她不能像那些麻雀一樣有什么說什么，她必定有所隱瞞。

即使她有隱瞞的地方，但是那種熟悉的人忽然換了一副面孔所帶來的恐懼應(yīng)該不是無中生有的。他想象著如果兩個陌生人走到面前，聲稱他們是他的爸爸媽媽，他們只是換了皮削了骨，他也會感到驚恐而不知所措。

“那你特別痛恨我爺爺吧？”鯉伴問。

鯉伴沒料到她居然搖了搖頭。

初九說：“太傅大人是善良之人。他當(dāng)初學(xué)皮囊?guī)煹氖址ǎ耆且驗橥槲业哪赣H和姐姐。”

“他是因為你的母親和姐姐才學(xué)會這種事情的？”鯉伴問。

初九的話又一次顛覆了鯉伴的想象。

明尼也已瞠目結(jié)舌。

初九說：“因為一次狐火燒傷，我母親臉上留了疤痕，她是極其愛美的人，自此之后痛不欲生，不出房門一步，不敢對著鏡子，不敢洗臉。因為洗臉的時候能從水盆里看到自己。我姐姐進宮之后得不到皇帝陛下的恩寵，連見皇帝陛下一面都可望不可即。她整天徹夜地哭泣，擔(dān)心在冷落中孤獨終老。我無意間在你爺爺面前說過一次，你爺爺就開始學(xué)習(xí)皮囊?guī)煹募妓嚕髞硇迯?fù)了我母親的臉，雖然修復(fù)之后不是原來的模樣……畢竟不是什么都能恢復(fù)原來的模樣……她變得更好看了。再后來，我姐姐回家省親，他又將技藝運用在我姐姐身上。皇帝陛下忽然發(fā)現(xiàn)后宮中原來還有這么漂亮的人，很長一段時間里姐姐獨得恩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