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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麟倒是挺冷靜的:“都是師父教得好。我功夫還沒學到家。”
吳連瑞連連擺手:“等你學到家,我就餓死了。”誰都知道那句老話: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吳連瑞雖然這樣講,兩眼卻都是笑。他今日是很得意的。小玉麟往后再紅,名頭再大,那也是他吳連瑞的徒弟。
旁人哪有看不出來的,連連附和,說的都是吉祥話。
吳連瑞滿意道:“等你大紅了,我也就可以歇著了。”
他這話一出口,有人高興著,有人面色卻變了。連喜班才成立多長時間啊,秦梅香一咳半個多月,觀眾已然少了一半兒。吳連瑞把自己的班子丟下,帶著配戲的武生跑到和春班來捧徒弟,這就是要撂挑子的架勢了。他一走不要緊,底下的人靠什么吃飯呢。于是各懷心事,賀喜的話兒說的也不那么真心了。別人礙于面子還能忍著話頭,吳芝鯤當即臉色一甩,冷哼著走開了。
虞冬榮遠遠在后臺口站著,把眾人的神色瞧得輕輕楚楚。他皺了皺眉頭,臉上很快戴上了一副笑模樣。小玉麟看見他,那點兒穩重終于端不住了。他遠遠地向虞七少爺扮了個鬼臉。
虞冬榮被他逗笑了,振臂一呼:“都別走,今兒夜飯我請!”
大伙兒這下高興與不高興的,都喜上眉梢了:“七爺敞亮!”
往外頭走的時候,虞冬榮貼著小玉麟耳朵,咬牙道:“三張桌加把椅子,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小玉麟覷見四下無人注意,突然側頭在虞冬榮臉上啄了一口:“不用吃,小爺我今兒就是豹子。”說完腳步輕快地幫吳連瑞提行頭去了。
虞冬榮半天才回過神來,摸了摸臉。這小崽子!反了天了!他怎么還沒從戲里出來呢!
于是打定主意,今晚回去要同他好生說道說道。
第26章
《金錢豹》一出戲大火,意外地重新把整個武生行帶得惹人注目起來。從前行當之間,位次有個前后之規。首推老生,其次青衣,再次才是武生。后來旦角兒有了越過老生的勢頭,頭牌就是輪番掛的了。現如今這么一火,武生的風頭要和前頭的兩個行當三足鼎立了。三百六十行,規矩都是人定的。頭牌掛什么,說到底,要座兒說了算。于是各個能演武戲的班子都趁熱掛了武生戲,想要借著這個東風,火上一把。
吳連瑞畢竟年歲大了,功夫再深,也架不住這樣勞累。他脾氣沖歸沖,對自己的本行卻瞧得很清楚,處理起戲上的事也很有分寸。他陪小玉麟演了幾日金錢豹,又借著這股熱潮讓小玉麟演了幾出猴兒戲和武松戲,都很叫座。再往后,卻突然停了這些把子戲,只讓他在別人的戲里串場。小玉麟有幾分不解,吳連瑞卻直言,他功夫尚未到家。最初大家瞧熱鬧,被他的翻跌和筋斗迷得眼花繚亂。可時日一久,再好的活兒也會看厭,這時候人家就該考校起他別的功夫了,譬如唱功,譬如身段兒。若是不小心把白玉堂演成孫猴子,往后就要得倒彩。跟頭一摔,前頭闖出再好的名頭,后來也要白費。 所以小玉麟仍舊是每天學戲練功夫,在和春班給別人配戲。
他大火的那陣子忙得團團轉,下了戲全是應酬。偶爾也會遇上不開眼的,見他生的漂亮,想占一兩分便宜。結果總是被他打得哭爹喊娘。這事兒傳出去,成了梨園里的一樁樂子。大伙兒都笑,笑那幫無賴的不開眼。老話道,好漢打不過賴戲子。他們唱戲的雖然有些花架子,身手卻遠比普通人來得靈活矯健。小玉麟開蒙的和春班最初是養拳師的,后來跑江湖賣藝耍把式才漸漸成了戲班子。他童子功扎實,后來師從的吳派,也是走硬功夫的路子。這樣養出來的武生,雖然和正經武術家沒個比,但對付幾個潑皮無賴,簡直跟玩兒一樣。
虞冬榮拿這個事兒卻有點兒頭疼。戲子要應酬的,大都是有身份的富貴人。小玉麟今兒拳打南山,明兒腳踢北海的,指不定哪天不小心惹到太歲,那就麻煩了。他把這個道理和小玉麟細細說了。小玉麟表示聽明白了。往后再有人招惹他,他撒丫子就跑,最后得了個周飛腿的綽號。
虞七少爺覺得這個外號真是難聽。然而沒辦法再抱怨什么,小玉麟肯乖乖聽話,他就謝天謝地了。雖說虞冬榮尚未成婚,但老覺得帶孩子也不過就是這樣了——每天操心都不見完的。
小玉麟這邊閑了一點兒,虞冬榮就忙不迭給他請了先生,想叫他老實地學點兒文化。其實早先曹家班里請了先生的,主要是給年紀小的孩子們授課。小玉麟比人家大許多,坐在里頭,格格不入。他自己又是個挺驕傲的性子,受不了那幫小孩子天天偷偷瞄他。去了一周都不到,就再也不肯過去了。虞冬榮在曹家大院里到處找他,最后發現他正坐在房梁上吃牛肉夾餅。見著虞七少爺,眼睛彎了彎;可一聽是叫他回去上課的,俊臉頓時一垮。任憑虞冬榮喊破喉嚨,他也不肯下來。
等虞冬榮費勁巴力地找來梯子,房梁上早就不見人影了。晚上下了戲,虞冬榮在被窩里打他屁股。還沒等怎么著呢,天旋地轉,他騎到虞冬榮身上來了。虞七少爺簡直快要被他壓斷了氣,只得先把人從身上哄下來。心中郁悶非常。
盡管如此,讓他學文化的心思卻沒有就此熄滅。整日與名流顯貴們混著,肚子里沒點兒墨水怎么得了。這年頭兒,名角兒哪個也不是白給的。就連吳連瑞那種倔驢似的,也能平仄押韻地寫幾句舊體詩出來。旦行就更不必提了,何翠仙整日同文人在一起,詩才已經被捧上天了。葉小蝶是輕吟小班出來的,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至于秦梅香……虞冬榮糟心地看了一眼小玉麟。小玉麟和秦老板比,整個就一棒槌。
要不是秦梅香最近身子不好,他真想把小玉麟送過去關幾日,讓這不聽話的混球兒好好沾沾秦老板的雅氣。
所以等先生一定下來,他直接就跟小玉麟攤了牌:“請的老師,明兒一早就過來了。往后你早上吃完了飯,跟師父上兩個鐘頭的文化課,然后再該干嘛干嘛去。”
小玉麟今兒下戲早,本來換了衣裳高高興興地躺在虞冬榮身邊兒,準備和他說說新戲的事兒。冷不丁聽了這么一個噩耗,騰地從床上坐起來:“我不是說了我識字的么!能看報紙,也會寫信……”
“你那寫的也叫字兒?跟狗爬差不多。”虞冬榮慢條斯理地拿香膏擦手,秋冬氣候干冷,他手上愛出小口子,非抹點兒這玩意兒不可。
“可我哪有時間……”
虞冬榮把香膏放在一邊兒:“聽話。你要想長長久久地紅著,肚子里非得有點兒墨水不可。趕明兒人家給你寫新戲,你把本子從頭到尾讀了,愣是看不懂,那還怎么往下演呢?”
小玉麟悶悶地不吭聲。虞冬榮瞧了他一會兒,嘆了聲氣:“我就是鬧不懂。學點兒東西有什么不好的。坐在那兒聽先生說說話,寫寫字,不比你練功夫輕松多了?”
小玉麟再開口時,臉上的神色很嚴肅,看著不再像是個孩子了:“先生講的那些東西,不對勁兒。”他搖搖頭:“他說的那些書上的玩意兒,都是騙人的……”
虞冬榮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你聽聽就好,未必非得往心里去啊。”
“那我聽它有什么用呢?”
虞冬榮語塞。
“三教九流,我們唱戲的是九流之末。”他認真地說:“讀書人瞧不起我們,我又跟他們學什么呢?”
這是一套鉆牛角尖兒的歪理,但虞冬榮也聽出來了,想來是曹班主請了個酸儒教孩子。年紀小的想不到這么深,但小玉麟已經這個歲數了,還把他當孩子糊弄,糊弄不過了。虞七少爺于是安慰道:“這回的先生和你上回那個不是一回事兒……”
“鵪鶉戲子猴兒。我們就一玩意兒。”小玉麟輕笑一聲:“您甭白費勁兒了。”
虞冬榮皺了眉:“誰說的?”
“都這么說。”
“誰這么說誰才鵪鶉呢。什么玩意兒。”虞冬榮坐起來:“反正你明兒開始給我上課去。這個先生要是再不成,等什么時候秦老板好了,你上他那兒去熏一熏。”
兩個人古怪地沉默了一會兒。最后小玉麟不情不愿地躺下了:“反正都是你說了算。”
虞冬榮難得睡不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玉麟湊上來,把他的腰摟住了。
虞七少爺頗為惆悵地嘆了口氣。
入冬的時候,楊清菡終于回來了。秦梅香一得了信兒就帶著小玉蓉上門去了。軟磨硬泡,好說歹說,楊師父也沒當場答應收徒,只說看緣分。緣分這玩意兒玄之又玄,怎么看呢。小玉蓉又傷心又失望,秦梅香卻露出點兒笑來,只說你別多想,往后每一場都好好唱,就是了。
等送走了滿心迷惑的小玉蓉,秦梅香回到屋里幫楊清菡剝桂圓,一面剝一面閑話似地說道:“蓉官兒的游龍戲鳳,您真該去聽聽。有您年輕時的味道。”
楊清菡翻了個白眼:“要不是憑他那出戲,我連見都不見他。當我這兒是什么人都能隨便過來的?”話這樣講,語氣卻很高興。
原來是早就去聽過了。秦梅香在師父身邊多年,哪有不知道他的心思。但還是忍不住埋怨:“您既然有心收他,又何必當面挑了他那么多毛病。他又一向是個膽小的。”
“我就是要他知道,甭會兩出戲就得意了。他還差得遠呢。”楊清菡拿軟毛刷和細絹仔仔細細地擦頭面:“腰那么硬,手那么粗。沒等唱出個什么樣子呢就先成了家,往后拖家帶口的,負累多。若是再不下苦工,憑他有多好的嗓子,也是沒用。”
秦梅香嘆氣。他知道楊師父說的話在理。
楊清菡擦了一陣子,慢慢有些出神:“我瞧著他,就想起你師兄來。挺好的一個孩子,就是膽小糊涂,早早就沒了。有時候我也想,那時候對多點兒耐性,是不是現在你師兄還唱著呢。若唱著,還能同你搭個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