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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螺黛格外爽利機靈,還順手把自己手上的一枚白玉戒指給了她,道:“這是一個榜樣,只讓你們知道我最愛你們讀書讀的好,凡是這上頭用功的我自然格外看重!”
正在幾個人說著讀書的事情的時候,往常只呆在寶瓶軒門房處的劉媽媽卻捧著兩個包袱到了屋檐底下,也不進來就在外頭道:“大小姐,這是苗掌柜遣人送來的,說是前個家里當鋪里來的好貨色,讓大小姐收著賞玩!”
苗延齡自然知道禎娘所好,禎娘也知道苗延齡的眼界,一般二般貨色根本不會往她這里送來。心里有了心思,又有長日無聊,多出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也是好的。她立刻示意微雨把包袱抱進來,道:“知道了,你與外頭等著的人說,明日我讓人送張收據去。”
這些可都是極貴重的古董文玩,禎娘這里不會貪墨,反正都是她自家的,但是中間可不能沒個防備。再加上這些東西自鋪子里來,出來了都要登上賬目,沒得禎娘給收據可怎么做賬呢?
禎娘先打開了那大些的包袱,最上頭放著的是一方寶硯,禎娘最愛這些當即欣喜贊道:“原來是端硯名品!是傳世作,這個不用看也知了。到如今端硯有多少坑口了,老坑、宋坑、麻子坑、坑仔巖等,但是說到最好,當然還是首推老坑。只是這爛柯山老坑開采多少年了,早就殆盡!這正是一方老坑魚腦凍。”
禎娘是見過好東西的,一般的并不能讓她贊不絕口,但這方寶硯正是不一般的!自有磨墨使用硯臺起,很快就有人發現端石最好做硯,從此開采不斷。有了這樣的事,端石精華越來越少也就是不該意外的了。而這老坑魚腦凍正是精華中的精華——爛柯山老坑本就是最好的坑口,最多名硯出自于此。這其中又以魚腦凍、蕉葉白、青花、天青為自大名品,這一方魚腦凍的名貴可想而知。
魚腦凍的色澤是白中有黃而略帶青,也有白中微帶灰黃色的,是硯石中最細膩、最幼嫩之處。最佳的魚腦凍應是潔白如晴云,白中帶淡青色或白中帶淡紫色,色澤清晰、透徹??坛幩嚾耍话愣及阳~腦凍完整地保留在墨堂之中。有魚腦凍的硯石,質地高潔,石質特別細膩、幼嫩、滋潤。這一方硯臺也是如此,樣樣好處占盡。
禎娘仔細把玩,只覺得這硯臺渾然不見一點刻劃,除墨堂外別處都是潔凈如新,應當是主任十分愛惜,小心保護的功勞。只是這般愛護的,竟有一日也是付與了當鋪,還是死當——禎娘看看自己滿屋子的心頭愛,反而越覺得還是愛些錢財的好,不然這些愛物哪里得來,哪里留??!
輕巧地放下硯臺,禎娘見下頭拿另外一塊青花布包著,打開來竟也不是凡品——這正是一包李后主的澄心堂。澄心堂紙可是有偌大的名頭的,當初書法董其昌得澄心堂紙時,也只能嘆道‘此紙不敢書’。歐陽修也留下‘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的句子,可見一斑了。
這澄心堂紙原是徽州所產,和當地所有的歙硯、徽墨聞名天下,紙張也成為上等佳品。到了南唐后主李煜時,則有李后主視這種紙為珍寶,贊其為‘紙中之王’,并特辟南唐烈祖李節度金陵時宴居、讀書、閱覽奏章的‘澄心堂’來貯藏它,還設局令承御監制造這種佳紙,命之為‘澄心堂’紙,供宮中長期使用。自此之后這徽州佳紙才專門稱之為澄心堂紙。
只是后世這造紙法失傳,再不見當初的神品,只有一些留存下來的澄心堂紙算是讓人窺見。這樣的紙張正是用一張少一張的,難怪都說不敢隨意下筆了,能用澄心堂紙留墨的都是有來頭的東西。譬如李公麟的傳世之作《五馬圖》、歐陽修的起草的《新唐書》和《新五代史》以及拓印的《淳化閣帖》等。
不過雖說造紙法早已失傳,這些年來仿制澄心堂紙卻是不絕的,因此禎娘看的仔細,只怕有誤。這些仿制的大多沒什么氣候,只有宋代潘谷所造宋仿澄心堂紙極妙,還有詩家贊過:澄心紙出新安郡,觸月敲冰滑有余。潘候不獨能致紙,羅紋細硯鐫龍尾。難分軒輊,最怕遇到這個李鬼!雖說潘谷所制澄心堂也是文人墨客手中寶物了,但螢火如何與皓月爭輝,只有李后主澄心堂才是上上神品么!
禎娘翻來覆去查看,最終是笑著道:“膚卵如膜,堅潔如玉,細薄光潤,冠于一時。果然是不辜負這些評語的——只是一件發愁的,得了這樣的紙張也只能和歐陽公一般嘆一句‘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了。真要下筆,只能覺得自慚形穢了。”
禎娘說著就讓將離把快快把這包澄心堂給妥帖收起來,將離一邊考量著防潮防蟲蛀,一邊道:“小姐這么喜歡,怎么不先取出一疊略寫幾個字兒?往常憑是什么好東西,小姐也不是束手束腳到這般,只說這些東西生來就是用的。再珍貴,只是存著,反倒暴殄天物了。”
禎娘手扶著額頭,無奈笑道:“從未覺得將離說話這般一針見血,原來人人說話就是這樣的,只看得見別人,見不到自己。原來我能那般說,只是因著這些東西不夠看重罷了——這包澄心堂不只是喜歡,比起別的它還是用了就少了,實在不忍心,且放著罷!”
禎娘搖著頭不再多想那包澄心堂,而是打開了另一個小包袱。里頭東西很少,已有一個卷軸,禎娘知道應該是一副書畫了,便親自小心展開,免得不小心有所損壞。禎娘這時候真是格外期待了,若是她所料不差的話,這些東西應該是來自同一處的,不然怎會這么巧,好東西是一日到了!而藏有前頭兩樣珍品的人,怎樣想著后頭也不該是普通之物。
待到卷軸慢慢展開禎娘就只剩下驚怔了,這竟然是一副展子虔的山水圖畫!禎娘心中一下千回百轉,只想這個是不是真的,無他,展子虔的畫作留存下來的實在太少,又多得是臨摹本。如今市面上價兒高,若是真品,至少也是七八千兩銀子了,因此更加有人造作贗品了。
禎娘并沒見過一幅展子虔的畫作,只有一幅當世的臨摹作,雖說筆力上佳,也是照著原畫臨摹,而不是一般人只能用別人的臨摹作臨摹——不然禎娘也不會拿這樣一幅畫作珍之藏之了。
禎娘心中思索書里所說展子虔畫作的種種:‘觸物為情,備該絕妙。是能作難寫之狀’‘咫尺有千里之趣’‘細密精致而臻麗’‘立馬而有走勢,其為臥馬則有騰驤起躍勢,若不可掩復也’‘遠近山川,咫尺千里’等等。
一樣一樣所說對照,禎娘皺著眉頭道:“‘其山著重青綠,山腳則用金泥,山上小林木以赭石寫干,以沉靛橫點葉。大樹則多鉤勒,松不細寫松針,直以苦綠沉點。松身界兩筆,直以赭石填染而不能松麟。人物直用粉點成后,加重色干上分衣折,船屋亦然。此殆開青綠山水之源,似精而筆實草草’這原是詹景鳳評他的《游春圖》的,拿來看這一幅山水也不是不可,真個是畫法草率,且只用‘勾’法而沒有‘斫’、‘皴’等畫法,但青綠山水之體已初成——也不愧是‘唐畫之祖’了?!?
禎娘自己只是為著這卷軸就看了半個多時辰,真是一個角落也不放過。之前其實苗延齡與當鋪里的供奉都仔細看過了,這樣的重寶都是不敢隨意的,弄不好就是損了一大筆銀子,哪里能不小心呢。再三肯定后,把大家伙兒的定論都寫在了紙上,附在這卷軸旁,禎娘也是看見了的。
禎娘自覺找不到漏洞,再看自家當鋪的行家里手也言之鑿鑿道這是真正珍品。一時也不再苦惱了,讓子夜把自己的‘吉祥齋鑒’印章找出來——禎娘的書房就叫吉祥齋,這也是來自她的名字,禎本就有吉祥如意的意思,這只印章蓋上也算是中間的一個傳承。經過禎娘手,如今收在她書房的書畫都是蓋了這個印章的。
禎娘正歡喜地不得了,只拿了這張畫軸細細品味。這時候丁香端來香茶點心等道:“小姐且歇息罷,看這些東西也快兩個時辰了,勞心費神的,若是病情有了反復,咱們如何和太太說?”
禎娘這時候眼里只有這張山水畫卷了,看著丁香手里的洋漆小茶盤便趕忙擺手,讓她遠著一些。正怕一個不小心,潑灑了茶水到畫卷上,到時候可是哭都沒地兒哭去!
丁香也是無話,她們這些常常照顧禎娘起居的哪里心里沒個譜兒,就沒有在有紙張的案上放香茶的道理。這時候丁香把茶盤放在一張圓幾上,離著禎娘看畫卷的桌案還有兩丈喱!
只是也沒得法子,丁香無奈道:“既然是這般,那就請小姐移步,暫且收起這畫兒,去內房歇息會兒罷!”
第35章
七月初七, 七夕佳節。這就是天下女兒的節日,如今正到這一日, 就是那等再窮再苦的人家, 女孩兒臉上也會帶出笑來, 與伙伴做些節日玩耍舉動。更不要說那些高門貴女、豪門千金, 其中種種歡樂更是多了。
禎娘這時候就是上了盛國公府小姐們的畫舫這,正在秦淮河上游湖呢!在場的玉淳只看了天色道:“哪里來的這樣怪天氣,一時晴了, 一時又要下雨!”
七夕幾日的天氣向來難以捉摸——傳說是織女在這個與夫婿相會的日子里是要不斷流淚的,這可是年年月月的相思, 臨到快見面了,難免有些傷感和喜悅, 因此流淚也是常理。所以七月初六、初七是時雨時晴的日子。織女斷斷續續地流淚,到了人間便是霎時晴霎時雨了。
禎娘并不糾纏這些一點牛郎織女的故事說法,只是看著簾子外頭道:“我從小只想著這一日能大大地放晴, 也不是為了別的, 只是這一日本就要曬書來的, 這樣忽然下雨可就萬事休矣。”
玉潤聽話也是點點頭道:“你的書多, 每回曬書確實麻煩, 且多的是宋刻本,若是不小心淋了雨該是多心疼!若是這樣還不如不曬喱!不然也不需趕在七月初七,只在七月擇一個大晴天, 決計不會下雨的日子,把那些紙片子曬一曬也就是了。”
玉潤的老冤家玉涓卻有話說了:“這樣是好呢, 只是這一日曬書也自由他的道理,這也是自古傳下來的,人家千百年不改的,咱們小丫頭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改了未免不夠恭敬。”
她這話一說在場的女孩子全都笑將起來,玉浣只拿手帕子丟了她,道:“你個小心眼的丫頭!說的好似你就是個日日守著老祖宗規矩過日子的一般,平常你說的話,做的事,虧得是在家里院墻內,不然早就是驚世駭俗了,如今可沒法子說嘴!”
禎娘在一旁并不多說話,這樣姐妹調侃——她雖是朋友也不該插進腳去。這時候和禎娘有差不多意思的還有許嘉言幾個。許嘉言這時候特意到了她一旁道:“今日晚間大家還要在家喜蛛應巧、拜織女等,有的是熱鬧,你來不來。”
禎娘搖頭:“曉得你們人多熱鬧,只是這過節的事情本就是自家人歡聚,我去算是怎么回事?況且我家人雖少,但也是要過節的。我娘如今對著七夕節沒半點興味,但是我那院子里十幾個丫鬟熱鬧起來也盡夠了。”
許嘉言聽了也是嘆息著點頭,道:“也是,你總還有自家,自然不應在別人家過節來的。譬如我,如今就只在這里呆著了,就是不是一家的,總歸無處可去罷了?!?
禎娘立刻拿指尖抵在了唇畔道:“好端端的怎么說起這個來了,若是姐姐妹妹們聽過了難道不會覺得心冷?這還不算,若是有嘴碎的仆下聽到了傳揚,你以后如何過日子?”
許嘉言小聲道:“我也不是不通的,只看大家聽不到的時候與你這個局外人說一回罷了——咱們中只有你一個是這般,不與你說竟是沒人去說了?!?
禎娘設身處地想一想,就是她并不懂得如何體察人心也知道許嘉言幾個親戚女孩子處境的尷尬,寄人籬下哪得歡快,就是再沒心沒肺的也不能夠了。遇到這樣的苦惱,禎娘也值得耐著性子道:“哪里生分到那地步,你是正經的表小姐,母親也是盛國公府最尊貴的嫡出小姐,有著盛國公府血脈呢!”
聽了這句話許嘉言卻是不點頭也不說話地望著禎娘,其實她們兩個都知道:表小姐表小姐,帶著一個‘表’字就不是正經小姐,其中尷尬依舊少不了。只是這樣的話說到這里已經到頭了,許嘉言的家教讓她不能赤裸裸地說出那樣的話來,只能最后無奈苦笑罷了。
這苦笑也是瞬間即逝,這樣快樂的節日,船上又盡好姐妹,要是有個苦笑露出讓人看見,難免要發問,到時候可如何回答呢。
盛國公府的畫舫十分華麗,禎娘家本有畫舫,但是比起這一艘自然是差遠了。倒是不在精致上,而是形制,盛國公府是超一品的爵位,各樣起居車馬的形制也就是很不同了。顧家則是平頭商戶,雖說如今商戶僭越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但是顧周氏在這上頭從來是一個小心謹慎的,再沒有這樣的把柄。
其中只說外表就曉得了,畫舫中間是一間極大的船艙,特別寬闊疏朗。船艙房頂是用上好的整塊木料雕刻成瓦片的樣子,漆成黛色,這就是江南有名氣的黛瓦了。船艙的兩邊有珠貝串成的垂花簾子,再隔著龍鳳呈祥流蘇幔帳,用兩個金鉤高高掛起。船漂浮在水上時,也是極其惹眼,周遭的人家就沒有不張望的,等到看到旗子上打出盛國公府的記號才收回脖子。
女孩子們在船上看著兩岸風光,還往熱鬧處趕了場子,直到有跟著的人提醒這才依依不舍地讓回去。就這樣路上還意猶未盡道:“今日游湖還不夠,只讓外頭的劃船,這并不好玩。以往咱們在家水上乘船的時候,不是個個搶著劃船?坐上一船姐妹也沒有撐不住的!”
這話是玉潤說的,禎娘聽過就道:“這話我不信!我原先在太倉時候家里在鄉下還有一座小莊子,那時候也偶爾鄉下避暑。避暑地方就沒有那許多講究,是真去放排走船過的。我不成的,但是那些做的好的女孩子,也沒見一個能撐住一條大船的——你讓今日外頭三四個船工怎么討生活?”
禎娘輕易不促狹說話,這樣一回大家都是笑了!特別是玉涓只是羞玉潤,兩個人是不能‘和睦’了。
笑過這一回船正好在盛國公府后門碼頭處停了下來,玉浣等人自然有健壯婆子親自抬轎子來接,禎娘則是有人駕了馬車等著。等到紅豆扶著禎娘上車的時候,禎娘就恍惚聽到有盛國公府的仆人道:“家里忙亂的很,三小姐快些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