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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一日正好是何姑娘生子的日子,白日里女孩子們出去游玩她就開始肚子疼起來,疼到這個時候也不見孩子出世,小王氏的院子可不得忙亂——就是家里在不差一個孩子,這位何姑娘再讓她討厭。但這到底還是安家的血脈,真個因自己照顧不周而不好,到時候要描補的也是自己。
或者說這何姑娘命運是真的不錯——種種計劃都是成了,當時就得了安二爺的青眼,然后順順利利地懷胎。到了如今,雖然生的艱難,到底母子平安,剩下一個男丁來。孩子健健康康的,雖然大夫說產婦生的不順,身體有損害。但是旁人誰在意一個妾室通房因著產下高貴血脈而身體受損?只怕就是何姑娘自己也覺得為了生下一個兒子是值得的罷!
這個兒子或者真的能帶來不同,何姑娘會抱著這個孩子裝可憐了——當初并不是對著太太不敬來著,那只是怕孩子有所損傷啊!哪怕太太有天大的仁慈,但是因著事關孩子,一個婦人也是要昏了頭的!
這樣一番表白倒是讓安二爺無話可說了,又因著看孩子的緣故多去了何姑娘那里幾回——這孩子跟腳好,竟然是安二爺幾個兒子里生的最像安二爺的,只這個就讓他另眼相待了。這樣幾回,才出月子何姑娘就被抬了姨娘,這抬姨娘的酒倒是和孩子滿月一起辦了的。
底下的人那個不是跟紅踩白,當初搭理也不愿意的,這時候雖然小王氏的院子里不至于有人去追捧,但是其他安二爺這一房的下人就不定了。
何姑娘這時候才覺得揚眉吐氣,這些日子的苦楚也不算白白承受。越發堅定了一件事:女人還是該有個依靠的,做妾室自然依靠不著老公,弄不好轉頭就要把你丟開。最能靠得住的果然還是兒子,血脈相依,以后無論如何都是要孝順你的。哪怕不說以后,就說如今,還不是因著有了孩兒,旁人再是不同了。
自此何姑娘——是何姨娘的表現,除了在安二爺面前外再不如以往小心謹慎了,旁人見了她大相徑庭只當她是母憑子貴,納罕一番卻也并未多少奇怪。只有小王氏聽了,剪掉一朵牡丹花才道:“真是蠢貨!還當長進了呢!”
不過這些都是后頭才有的事情了,在七夕當日禎娘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這才剛剛午后,她只是和家人回去,院子里過上七夕節罷了。
七夕節比不得春節、端午、中秋這些節日,但是對于一些女孩兒來說可比這些節日重要的多!一個這是許多女孩子獨有的慶賀,另一個就是這一日是女孩子不許動針線活的日子,能名正言順地歇息下來。似禎娘這樣的自然滿不在乎,但是多少女兒婦人就是盼著這一日呢!
禎娘這時候進了院子,因著今日過節,又是和公府里的女孩子們同出門,她打扮地格外不同。非要說的話,也只有精致華麗可以形容——遍地金羅錦繡的襖兒裙子,鑲珠帶寶叮叮咚咚的首飾。這會兒她來家,大抵是因著船上喝了一些酒,不至于醉了,但臉上多了些顏色,人也歡悅些卻是真的了。
禎娘這時候格外活潑一些,一面爽爽快快地走著,并不要人扶著,一面道:“扶我做什么?我又沒醉過去,我的酒量你們難道不曉得?只是有些上頭,身上熱罷了!這一身勞什子,又沉重——子夜將離,快來與我拆換下來!換上輕便舒適的,在家不這樣了!”
禎娘的話在寶瓶軒里就是最管用的,她這樣說一句話,上上下下自然就緊趕著忙碌起來。催促廚房送來熱水,又在內房打點洗浴的事情。至于幾個貼身丫鬟最是不得閑,貼身的活計可不是要她們親歷親為。
微雨正在試著銀盆里的水燙不燙,就道:“大小姐還是先洗頭,這七夕節本就是要洗頭的,按著節日這是下頭人早就準備好的,拿最新采的柏葉、桃枝煎湯,應節應景最好不過!這可是家里花園子的柏葉和桃枝,自家收拾的,比外頭干凈!”
旁邊紅豆就笑道:“最干凈的應該是咱們寶瓶軒的梧桐和竹林了,每日還要有人擦拭洗抹!按著書上說的,這兩樣樹木最該保持潔凈!只是天下做到的少,咱們寶瓶軒也算格外風雅了。”
禎娘不說話,只是說熱的很,讓快快梳洗過。不一會兒禎娘果然洗浴完畢,換過一身玉色中衣,就立刻趿拉著一雙紗子寢鞋往臥室貴妃榻上去坐著。這時候將離帶著兩個小丫頭拿了一大疊整整齊齊的毛巾給禎娘一縷一縷地揩干頭發,子夜則是蹲著身子給禎娘船上一雙絲羅襪子。微雨和紅豆也是忙碌的,一個把禎娘要穿的外衣拿來,一個則是捧了染指甲的鳳仙汁子。
鳳仙汁子放在一旁的小幾上,染指甲不是紅豆一個人做得來的,又有小丫鬟扶住禎娘的小手,讓紅豆來染——七夕節用鳳仙汁子染指甲本就是一種風俗來著!一般人家的女孩子過節,就是收集些鳳仙花花瓣,碾碎了敷在指甲上就算是成了。
但是在顧家,大小姐染指甲自然不能是那般。鳳仙汁子必須是不同的,先是買來新鮮的鳳仙花花瓣,然后再做挑選。這樣的挑選只要顏色純正的朱砂色,而且要一色一樣,絕不能有兩瓣不同色的。這樣就是一百斤鳳仙花里也只能有幾斤花瓣能用了。
這樣的花瓣再用搗藥的石臼細細搗爛,拿最細最干凈的棉紗布過濾,得到純色的鳳仙花汁液,這樣的通紅汁液再混上一些明礬,細細調勻,七夕染指甲的鳳仙汁子才算成。工序倒是不復雜,最要緊的是用料講究。
就這樣房里幾個大丫鬟還有些看不上,微雨就道:“如今小姐染指甲早就不用鳳仙汁子了,也是這幾日過七夕,都說要按著老法子過,就是這染指甲也不能馬虎,只能用這個。如今就是咱們也要在指甲上貼上一些花鈿的,只染的紅通通的算什么。”
紅豆這時候正小心涂色,只怕手上偏了,涂出來的顏色便不勻凈飽和,最糟的是會涂到指頭上去。聽過微雨的話就道:“所以用的是這個法子染指甲,真想保存長久,那可不是這樣的,得用浸了鳳仙汁子的絲綿反復浸染,可以數月不掉色呢!這樣染了,過幾日就會淡了,到時候再與小姐好生裝飾指甲。”
禎娘最愛精致東西,那些小小的有各種顏色,剪成各樣形狀的魚鱗花鈿在指甲上拼出各種圖案,誰能說不精致,十分得禎娘喜歡。譬如紅豆,當初正是因著手巧,最會做花鈿裝飾指甲才在一干小丫頭里脫穎而出的么。
不過她也愛只有朱色的老派染指甲,涂抹地飽滿靚麗,橢圓形的一點本身就好似一片花瓣。又因著手巧,就連指甲縫也沒有殘留,只是乖乖巧巧的流淌在指甲上,是另一種一絲不茍的精致了。
不過禎娘不說,只是仔細端詳染好的指甲,稱贊道:“紅豆染的好指甲!說起來我這屋子里要數你的手最巧,做什么活都是又輕又快。待會兒要去乞巧,又準備了投針應巧,想你又該拔得頭籌了。”
聽到這個微雨就有些不認了,一面給禎娘整理穿上身的襖兒領口上的皺褶,一面道:“小姐這般說我是不服的。說那丫頭針線做的好我自是沒話說,但是說在院子里她是再無敵手的一個,不要說我了,還有好多姐姐妹妹心里是不平的!”
一般人家看那些大戶人家的丫鬟,只以為這是一些整日沒什么事情做,服侍小姐太太外就是橫針不動,豎針不拈的懶姑娘。只懂得做些輕省活計,還要吃油穿綢,比起外頭勤快簡樸的女孩子可是差遠了!
只是實際上是不會如普通人所料的,或者他們的確嬌弱一些,那些大力氣的活兒指望不上,但是細致活兒她們做的好著,遠不是外頭的媳婦姑娘可比!就譬如女紅里頭兩樣,廚藝和針線。
廚藝還弱一些,但是這些丫鬟辦起盒子會可比禎娘這些小姐們強到天上去了——每回還知道孝敬主子,禎娘是嘗過她們做的糕點、素菜等,她那刁鉆的品味也覺得不錯了。至于針線那就是真不用說的了,凡是這些女孩子做的針線,比外頭繡坊里出來的還鮮亮,這是因著她們技藝高超又加工細做的原故。
這些女孩子勤于做針線,特別是季節輪換的時候,禎娘身邊打點的針線多了起來——雖說外頭也要采買一些,但是當家小姐的針線更多是丫鬟們做出來的。那時候每日還要點燈,秉著燭火三更五更地做呢!
在這樣一堆針線活計尖子里頭,紅豆的針線自然做的妙,但是說第一就很難了——有差不多的,只是她是一等大丫頭,人家恭敬奉承,只說她是第一罷了。真正追究起來可是難說了。
禎娘看她們真真假假地笑鬧,知道這樣的熱鬧還是要自己來做結,等到渾身上下收拾清爽了便道:“爭來爭去并沒有什么趣味了,這些事情見一見不就知道了?今日沒有準備賽一賽,但是也有投針應巧,就看織女娘娘真么說罷!最巧的我再獎賞她!”
禎娘這番話說出來,很快傳到外頭院子的小丫頭耳朵里,很快引得大家越發認真了。就是屋子里的大丫鬟也不能免俗,倒不是看重獎賞,她們這些大丫頭手上東西多,眼皮子沒那么淺。只是這就是一個體面,人家沒有,偏我得了,這就是榮耀了。
禎娘到了院子里,就只見外頭有幾只長凳,上頭整整齊齊地擺了幾排水碗——這就是拿來投針應巧的了。《帝京景物略》上曾說‘七月七日之午丟巧針。婦女曝盎水日中,頃之,水膜生面,繡針投之則浮,看水底針影。有成云物花頭鳥獸影者,有成鞋及剪刀水茄影者,謂乞得巧。其影粗如錘、細如絲、直如軸蠟,此拙征矣’就是這個了。這本是帝都風俗,如今流落江南倒是也很時興。
這些水碗自然都是寶瓶軒里小丫頭們的了,她們不知道多早晚就預備起來。東西倒是容易得,不過是一碗水,一只碗罷了,難得的是細致——碗要干干凈凈,水傾倒下去一點油花也不許浮出來。水要清水,清青凌凌,一點沉淀也不能。碗要放在屋檐下頭太陽能照到的地方曬,而又不能沾塵土。
就連曬水也不容易,按著習俗所說要把水曬出一層膜來,這樣水膜上放一根針,水才能把針托起來。這樣就不能隨著這碗水在太陽底下曬了,要時時刻刻注意著水膜成了沒有——眼睛看不出來,用手摸用嘴吹也不行,這樣可是會把這一層水膜戳破。水膜只有是一整張的時候才會繃著,撐得住繡花針。要把鼻子尖輕輕地挨到水面上,鼻子尖感到涼絲絲的,但是又沾不了水,又能把水膜輕微地按下一個坑,這才試出水有一層膜了。
到了時候一班丫鬟把禎娘擁簇出來,先是由著出名手巧的紅豆拈了一根繡花針,輕輕放在水面上。太陽底下繡花針在碗底有了一個‘紅日穿窗’的影子——這是有說法的,擺放得當的話,繡花針的針眼順著光線透過,能在碗底針鼻處見到一個小小光點。
這個多難,只要一個做不好,針放的差些就是見不到了,紅豆卻能一下就成——禎娘猜測這是私底下練習過的。
這第一根針是替禎娘投的,一眾丫鬟就道是祝禎娘能一直眼明心亮,做針線也是心靈手巧。然后才是大家一起投針應巧——有的針影像個梭子,就說是能織布;有的針影一頭粗一頭細,像個洗衣棒槌,就說是個干凈的;也有的像原來的針影,這就是說將來能精于刺繡了。總之是百樣形狀有百樣說法,大多數說吉利的來就是了。
第36章
投針應巧是白日的慶賀, 但是七夕節的正頭還是在晚間。等到晚上時候,寶瓶軒便熱鬧起來——整個顧家大宅也只有安樂堂和寶瓶軒有主子居住, 至于顧周氏自認為是未亡人, 年紀也大了, 是不過七夕節的, 所以滿府也只有這里最熱鬧。其余的院子,沒有主子過節,自己偷偷玩樂, 縱是有了,也是不夠排場!
寶瓶軒這時候就有院子里的粗使婆子與粗使丫鬟在扎結彩樓——這本就是為了祭拜織女所設。又有大案上面擺滿了茶、酒、水果、和桂圓、紅棗、榛子、花生, 瓜子五子等祭品;又有鮮花幾朵,束上紅紙, 插在瓶子里,花前置一個小香爐。
由著禎娘領頭,一眾女孩子都是焚香禮拜, 或者默念心里心事, 祈求織女娘娘應允——求的是織女娘娘, 那么只能是求靈巧和姻緣了。特別是年紀大一些的, 已經知道人事了, 這時候是格外虔誠的。
倒是禎娘作為頭一個格外不在意——她哪里需要手上針線活兒格外出息?至于姻緣,禎娘渾然不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全不在意。她最大的指望就是未來夫婿不至于是一個爛糟人, 至于出息、能干、俊美之類她并不強求。至于那些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的書評勾當,她是再不覺得如何的。
因此她只按著往年一樣, 接過給自己早早準備的幾只蜘蛛盒子,給供到供桌上,然后才是其他丫鬟們放上自己的蜘蛛盒子。做過這個就是大家不分尊卑圍坐在供桌旁,一面吃花生、瓜子,一面朝著織女星,默念自己的心事,這也是祈禱,一直玩到半夜始散。
禎娘倒是不愛這個,往往略坐一坐應應景就回了屋子,或者看書,或者找些別的消遣。只是在回去的時候囑咐一聲:“我知你們還要去葡萄架下聽說話、看喜鵲,今日院子里的門就不閉鎖了,這樣看門的就要警醒一些,你們記得關照。”
傳聞到七夕這一日在葡萄架下凝神細聽就能聽到牛郎織女悄悄說話,又說這一日在葡萄架個藤蘿架下用一盆清水能測試運氣。牛郎會織女的日子,有喜鵲搭橋,清水倒映著天,要是能看見月下喜鵲飛的影子,誰就是有運道的——這樣夫妻相會時得來的好運自然只能是喜運了,所以這樣的約會只有幾個年紀大一些的丫鬟才回去,也格外上心。
寶瓶軒里是沒有葡萄架藤蘿架這些的,若要認真起來就只能去花園里。但是宅子里有規矩,禎娘院子的門也是到時候就要上鎖,絕沒有隨意進出的說法,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么。因此禎娘才會特意吩咐一聲,曉得這是她的體恤,大丫頭們都是感激的。
禎娘回了臥室,丫鬟們這才徹徹底底放松玩鬧——禎娘雖然不是一個苛刻刁鉆的,但也不是那樣能和丫鬟們打鬧成一團的小姐。她在場,大家伙兒哪里能夠嬉鬧,最多就是看著熱鬧,為她俏皮逗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