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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本越發感慨來:“說起來咱們家的生意樣樣都算是是好生意來,海貿就不要說來——如今都知道,出去一船貨,回來就是一船銀子。所謂海盜其實還不是海貿商人,人家主業依舊是海上生意,強盜不過是船上沒貨的時候,見著獵物到了嘴邊這才做一趟。”
“再說苗掌柜手上當鋪,哎呦呦!出了名的抓錢行當,以至于民間說奸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開當鋪的。如今山西老兒開錢莊的確火熱,偌大的名聲,但細細追究起實惠來,只怕還比不上當鋪生意。”
“至于米掌柜手上火柴作坊和‘國色’都是大小姐的手筆,這還用我說?如今東南城里最緊俏的東西里就有這兩件,任誰也想不到這竟是一個人隨意做出來的。若是有一個年輕人一輩子只做出一樣來,也足夠揚名立萬富甲一方來。偏生小姐玩兒似的就做出兩樣,想來以后還有更多。”
說到這里孟本又是感嘆又是搖頭,最后正色:“但比起珍珠生意依舊是不同的——說起來珍珠算什么,不過是一件裝飾而已,論及格局只怕連火柴作坊都比不上。這就是拿著小姐的指甲油生意比擬布匹生意來,一個不過是女孩子玩意兒,一個卻是事關民生。”
“但是世間生意賺錢多少也不是從格局上頭來看的,多得是不能當吃不能當穿的行當賺過來那些吃穿行當。更何況咱們家這回還是做的獨門生意,人家雖然也有珍珠,但是那珠子量和成本根本不一樣。咱們就是吃著人家百倍千倍以上的利潤生存——他們還怕咱們壓低價錢呢!只是咱們為什么要這樣做,不到非降價不可,咱們就絕不降價,多維持一年高價,咱們就比他們多壯大一年。等到咱們降價來,也就是他們不戰而敗的時候了。”
聽到這里禎娘只管喝茶,顧周氏卻是忍不住道:“合著你前頭夸了那許多人,又是幾位掌柜,又是禎娘的,最后竟都是為了顯出你自己來?是的,大家生意都好,只不過你的生意最好而已?”
孟本趕忙作了一個揖,笑道:“可不敢這么說——其實說來這哪里是獨獨顯出我來,這也是顯出大小姐了。這珍珠生意難道不是大小姐提起才有的事兒?我如今不過是替大小姐跑腿,外頭當我孟本天縱奇材替東家想出了這門生意,如今都撒錢一般想要挖我,要我說他們都不知道實情。”
說到這里孟本平靜道:“我孟本其實也就是個中人之姿,不是太太提攜,大小姐幫襯,哪里有如今。那些人都打錯主意了——真要挖誰走,其實該是大小姐的,只是他們也只能想想了。至于我,我自然是與東家共進退。”
第71章
不論珍珠生意有多少人看著, 中間又有多少難處和敵手,這臨近過年的, 終究還是要過年。顧周氏先頭是日日與孟本商議, 有時還有苗延齡等人幫著參詳。等到了數著日子要過年, 孟本這才回了海中洲, 中間與顧周氏信件溝通。
顧周氏固然還要存很大一份心思在海中洲,但是別的許多事情也占據著她的心神——年下事多,各處查賬也緊, 顧家又不是只有海中洲一處生意。除了生意上還有過年呢,難道上下不要她料理。
真個不要, 見顧周氏這樣辛苦,禎娘就接過了料理過年上下事務的擔子。當時也是道:“這又不是為難的事情, 我自母親身邊見過好多回了,什么不知?就是真有不知的,娘就在跟前, 來問就是了。”
顧周氏一聽也是, 況且想到禎娘沒個婆婆, 將來在周家這些事情就是她自己打理——別的當家媳婦一開始也就是掌管自己小院, 少有一開始就有大場面的。既然如此, 讓禎娘試試手也是無妨。
這時候也是在自家,不說有自己描補,就是最后還是有紕漏又如何?終歸沒得外人知道, 也沒有丟丑。
因此顧周氏便召集了家里上下奴仆,算是敲了敲鐘:“你們可記著, 這一回過年全憑著大小姐安排。你們若是誰瞧著大小姐第一回做這樣的大事,因此偷奸耍滑,可不要怪我不念著往日相處的情面。要知道在我面前有個紕漏,我可以不大計較,要是在大小姐面前有這個我卻是會好好計較的!”
底下奴仆好多都暗暗叫苦,一個是知道顧周氏這話不假。顧周氏愛惜禎娘上下哪個不知,相比禎娘這個女兒,她自己都靠后了,因此不是要比往常更小心謹慎了!另一個就是禎娘了,禎娘本就是一個精明的,哪里好糊弄。真有個不周全,再逃不過的,都等著吃掛落罷!
只是如何心思百轉,都是不能說一個不字的——為人奴仆的,像他們這樣似吃穿不愁,體面的比外頭中等人家還強呢。但是有一條也就定死了,連著一條命都不是自己的,更何況意愿!
說過這一回,就由著禎娘打理過年事務。禎娘就帶著自己房里的大丫頭,把往年過年的例子找出來——往年買了什么用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是有數的,只要蕭規曹隨就是了。至于在這之上的不同,禎娘細細評估,記在冊子上,有些自己料理,實在不通的就去詢問顧周氏。如此這般下來,倒是容易。
又是一日,正是眼見就要過年了,天上扯絮一般下起雪來。大雪下了一夜,到第二日白日就是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了。外頭眼不見一點別的顏色,或者白色,或者零星夾雜一點黑色,這是樹干屋頂的顏色。至于綠色之類,一點兒不見。
禎娘這時候就在安樂堂的梨花櫥里,母女兩個這些日子都是忙碌,好容易同時歇一日,便一起打葉子牌——這葉子牌的好處就是這個了,一個人玩的,兩個人玩的,三個人玩的,四個人也玩的。
一個人玩就叫‘過五關’,是個小游戲,還能占卜一日的運道。兩個人玩叫做‘梯子吊’,這梯子不是兩條腿么,正對應兩個人。三個人玩叫做‘蟾吊’,這蟾蜍正是三條腿。至于四個人玩,那便是最有名的‘馬吊’了。
兩個人玩牌一會兒,各有輸贏,只是最后還是禎娘這邊的籌碼多了起來。等到丟開葉子牌,顧周氏笑著道:“還是你們年輕人腦子快,我們玩這個就是比你們玩的多些——不過最近你們閨閣小姐也不戒這個,咱們這些人還拿什么比。”
說著顧周氏就讓丫鬟拿自己的首飾盒來,道:“既然是禎娘贏了,便按著說好的彩頭來罷,從中挑選一樣。”
兩人賭的是自己的妝奩盒,誰贏了就拿走對方妝奩盒里的一樣首飾。雖然是自家母親,禎娘卻不會客氣——這有什么客氣的?左不過是左口袋倒騰右口袋的游戲,難道平常從母親那里得到的首飾還少?或者首飾到了自己這兒與在顧周氏那兒不是一樣的?
因此禎娘認真在首飾盒里挑選,最后看中了一條金廂累絲十珠二十三寶石絳環。這絳環格外華美鮮艷,倒是更合適禎娘使用,精致的樣式禎娘一見就喜歡。只不過拿起來才覺得不對——實在太重了一些。
因此禎娘對旁邊的丫鬟道:“拿個戥子來,我要稱一稱這個。這也忒重了一些,到底多壓手。”
稱出來,禎娘看著戥子念道:“重一十四兩一錢。”
禎娘無話,旁邊的丫鬟也是一個個咋舌。像是絳環這樣東西都是系在腰間,是女子身上除了頭上外最重要的一樣裝飾,單論單價說是最昂貴的意見也不為過。不是有一個并列說法叫做‘帽頂絳環’,正是指的男子和女子身上的值錢珍寶之物,寶石帽頂子與絳環。
這絳環既然是系在腰間,重一十四兩一錢就十分駭人了,就是不拉下腰帶去,也該腰上墜得慌罷。一般這些絳環斗不過是三四兩,重也不過□□兩,似禎娘身上這一件金廂三寶疊勝絳環一件,才重二兩九錢五分就是了。
禎娘拿著這絳環看了又看,實在不知顧周氏使過沒有,她是自覺不能用的了。顧周氏卻是笑瞇瞇道:“這算什么,穿那些大禮服的時候就是要這樣的才能壓得住。況且那時候你全身上下都重的很,也就不覺得這絳環墜得慌了——實在覺得沒得用處,這上頭珠子寶石多,你自拆了打首飾穿珠花就是了。”
說到這個顧周氏想起一事讓丫鬟去取各色珠子來,轉頭與禎娘道:“做前些日子翻出一個穿過一半的珠子箍兒,倒是不記得是那一日做的下的,今日有空你替我做完,明日我出門吃酒好穿戴。”
顧周氏自然不會差這一件珠子箍兒使用,不過是想著享女兒福氣罷了。禎娘自然是應承下來,拿了珠子等,就著原本打葉子牌的小炕桌穿珠子。顧周氏就在一旁看著,母女兩個隨口說些家常。
正這時候又婆子進來,是外頭有人請見顧周氏。這也不是什么別的事,原來這些日子正當過年時候,自山西太原那邊周家送來了年禮——都已經下過聘禮了,周世澤自然算是顧家正經女婿,這時候給岳家送年禮,自是理所應當。
前些日子周世澤就有家里周媽媽錢媽媽料理了這些事情——這送年禮自然也有講究,不是想到哪兒是哪兒的意思。這時候年禮大概由兩樣組成,本地特產和珍貴之物。前者還要包括最多的就是吃的穿的,這樣家常。后頭則都是金銀玉器等,反正是如何貴重如何來。
整治出送岳家的年禮后連忙遣人送到金陵來,多虧路上一路緊趕慢趕,這才年前到了。到了金陵,也只是在客店稍稍休整,理了儀容,這就至多喜巷子顧宅。在門上遞了拜帖和年禮單子這些——門上的人曉得是自家姑爺那邊來人,一個都不敢怠慢,在門房熱茶招待,又趕忙讓人進內宅稟顧周氏。
果然不過一會兒里頭就有信兒傳來,正是說讓外頭好生招待幾位管事,又讓領頭的女人進來說話。這從太原到金陵,一路行上千里,自然不可能沒個管事男人在。只是因為顧家只有女人,自然也少不得女人打頭,因此有這個吩咐。
至于內室,顧周氏聽了這件事,立刻起身,讓人服侍更衣。然后就吩咐外頭如如料理,又與禎娘道:“你也收拾起來,到時候也見見他家人。”
禎娘依言,等到母女兩個到了待客小花廳那邊,果然有兩個丫鬟帶著兩個婦人進來。這兩人都是不認得的,并不是上一回見過的周媽媽和錢媽媽。顧周氏只是讓兩人坐了,又問過周家上下可好。
兩人自然是恭恭敬敬地答了,又道過周世澤那邊對顧周氏請安問好,左右不過是差不離的話。末了遞出兩個封兒,一個自然是給顧周氏的問安信件,也是商量一下一年多后成親的事情。另一個卻是密密地封了給禎娘的,這個不用說明,只看上頭寫的名兒就是了。
之后又是敘話幾句,顧周氏聽著周到,待到快走的時候讓人給賞賜又加厚了一分——這些一同來送禮的人人有紅包拿,領頭的自然更加豐厚。顧周氏不要他們推辭,只是笑著道:“也是為了你們的辛苦,這樣大冷的天,南下上千里,與你們一點子表禮,也是見了家人的意思。”
又是一會兒話,等到天色不早,兩個婦人才告辭而去。
等人去了,顧家才整治晚飯。飯畢,顧周氏并禎娘,又有一些體面丫頭、媳婦、婆子都聚在了西邊暖閣里。顧周氏把那單給禎娘的封兒給了禎娘,看她閨閣女孩兒臉皮薄,也沒有說別的。
然后就讓袁二家的把周家的年禮單子拿來,燈下光并不好,便要了一個說話清楚伶俐,往常替她讀信的小丫頭站在一邊給念:
鹿肋條肉十塊,鹿胸岔肉十塊,曬干鹿脊條肉二十束,野雞十只,野豬二口,樹雞十只,白魚一百尾,鯽魚一百尾,山楂兩壇,梨兩壇,野蒜苗兩壇,貂鼠皮五十張,狐貍皮五十張,水獺皮十張,虎皮一張,貂皮二十張,灰鼠皮二十張,鹿羔皮二十張,鹿后腿十對,小黃米一石,高粱米一石,打糕饃饃一擔,豆面饃饃一擔,蜂糕饃饃一擔,野雞蛋兩筐,葡萄干、杜李、羊桃、山核桃仁、松仁、榛仁、核桃仁、杏仁、松子等各兩籃,白蜂蜜一百斤,生蜂蜜一百斤,黃花菜一百斤,紅花菜一百斤,蕨菜一百斤,芹菜一百斤,叢生蘑菇一百斤。
又還有些光耀華麗之物,也是一一念過。顧周氏心中記得,道:“那些吃的就送到廚房里去,讓廚房琢磨著使用。至于使用的,一一造冊入庫。——除了這一對銀獅駝鴛鴦寶瓶水火爐給大小姐的寶瓶軒送去擺設,倒是很相稱。至于我房里就用上這一扇烏銀屏風罷。”
說了這個又吩咐袁二家的道:“這也是料著的事兒了,之前也備下過周家的年禮回禮。只是沒想到周家太客氣了,竟然送的這樣厚,原來準備的回禮竟顯得薄了,倒是不妥。你和金孝家的斟酌著再添一些,給周家人帶回去。”
周世澤是為岳家送年禮,顧周氏作為岳家長輩回禮,這也有講究。固然是不用比照這人送來多少就送去價值幾何,那該是不大熟的交往所為。但是也不能過于寒薄,與來禮天差地別,因此顧周氏有這個吩咐。
說完這個顧周氏忍不住笑道:“說來這樣正經的年禮單子我倒是第一回收見,平常不過是一些交往人家互贈些禮品就是了。至于自家晚輩隆重其事送禮倒是沒見過——這也是享了一回岳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