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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驕陽似火,路旁樹木被太陽曬得低垂了枝葉,夏蟬無精打采地叫著“知了,知了”。
嚴清怡卻好似置身冰窟,從心里往外絲絲透著寒意,沒有一點溫度,也找不到可以暫歇的去處。
走在街頭,看著行人來來往往,嚴清怡心底一片茫然。
不管前生如何,這一世什么都未曾發生過,她實不該這樣橫加指責。
可要怎樣跟薛氏與大姨母解釋,又要如何阻止陸安平與羅雁回見面?
嚴清怡毫無頭緒。
正煩惱著,忽覺肩頭被人拍了一下,接著傳來個戲謔的聲音,“老遠就看出是你,果然沒有認錯?!?
嚴清怡回頭,看到身穿緋衣,搖著象牙折扇的李實,頓時心生警惕。
李實瞧出她的戒備之意,“切”一聲,“怕什么,就你這身量,二爺我真想動手,你還能跑得了?只不過二爺應了人,以后絕不碰你一個手指頭,呶,看清楚了,我剛才用扇子敲的,沒動手?!?
有了前車之鑒,嚴清怡根本不敢相信他,眼角掃過樹蔭下挑著籮筐賣西瓜的幾個農夫,慢慢往那邊挪動。
李實仍是熱絡地說:“大熱天你在家里待著,跑出來干啥,不怕曬黑了?不是我說你,你認識林栝怎么不早說,要不也不能鬧出那樁誤會事兒?!?
嚴清怡聽到“林栝”,心頭驟然生出一種安定之感。
她還有林栝,可以去找林栝。
四周張望下辨明方位,嚴清怡抬腳朝府衙走去。
李實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跟著,邊走邊問,“你啥時候認識林栝的?他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見了人都愛答不理的,有什么好?對了,我看你剛才神思不屬的,怎么回事,說出來二爺給你撐腰。實話告訴你,這濟南府就沒有我擺不平的事兒。”
嚴清怡仍舊不搭話。
走到府衙后門,李實熟絡地招呼門房,“小六子,去號房把林栝叫出來?!表樖秩映鋈孜拇箦X,門房身手還算敏捷,張手接住兩枚,又在地上撿起另外三枚,樂呵呵地說:“二爺稍等,我這就去喊人?!?
李實得意地對嚴清怡道:“府衙的人就沒有我不熟的,想找誰一句話的事兒?!?
嚴清怡只作沒聽見,沉著臉朝門里張望,沒多大會兒,林栝高瘦的身影就出現在視野里。
也說不清怎么回事,一見到那身熟悉的靛藍色衣衫,嚴清怡心中諸般復雜的情緒盡都變成了委屈,鼻頭一酸,眼眶便溢滿了淚水。
林栝看到她,明顯吃了一驚,怒目看向李實。
李實也看到她的淚,急忙解釋,“跟我沒關系,我連根頭發絲都沒碰到她,我就是護送她過來,護送!”說完,收起折扇灰溜溜地走了。
嚴清怡抬手擦擦眼角,勉強露出個笑,“我沒事兒?!?
怎么會沒事?
林栝了解嚴清怡,她頂著寒風在街上叫賣絹花時沒哭過,她修葺房屋忙得焦頭爛額時沒哭過,她被李實強擄到馬車上也沒有哭。
她這般堅毅柔韌的人,要不是遇到極為難之事,怎會輕易在人前落淚。
只是此處并非說話之地,林栝左右看看,柔聲道:“前面不遠有家茶館,我與店家相熟,去那里坐坐可好?”
嚴清怡低低應了聲好。
因近中午,茶館里客人并不多,只三四桌。
林栝跟店家簡短地說了幾句,店家將兩人帶到一間偏僻小屋,送來一壺茶,掩上門離開。
周遭終于沒了人,嚴清怡強憋回去的眼淚一下子噴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
林栝忙掏出帕子給她擦拭,“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嚴清怡搖搖頭,忍不住撲進他懷里,嗚嗚咽咽地抽泣起來。
林栝身子一僵,扎煞著雙手不知該往哪里放。
身前是她溫軟的身體,鼻端縈繞著她獨有的馨香,而胸口處,被她眼淚洇濕的地方似是燃著火,灼痛了他的心。
林栝猶豫數息,攬住她肩頭,安撫般輕輕拍著。
過得片刻,嚴清怡慢慢止住泣聲,看到林栝胸前被濡濕的一大片,赧然道:“對不住,是我失禮了。”
“不礙事,”林栝抬手抹掉她腮旁一滴淚,觸手之處軟滑柔膩卻又微涼的感覺讓他心頭一顫,聲音越加低柔,“是不是受了委屈,告訴我,我給你出氣?!?
嚴清怡搖頭,“不是,沒人欺負我,也沒受委屈,是我平白無故地罵了別人,不想道歉,又不知如何解釋?!?
林栝毫不猶豫地道:“那是他該罵,用不著解釋?!?
嚴清怡忍俊不禁,臉上淚痕猶存已是笑靨如花。
誰說他不會說話,明明他很會說,恰恰說在她心坎里。
林栝被她粲然的笑容吸引,目光凝在她的臉上移不開,眸底濃濃的是對她的情意,嚴清怡不敢與他對視,紅著臉低了頭,手指卻輕輕攀在他胸前,撫在眼淚濡濕的地方。
隔著單薄的夏衫,她能感受到他緊實強壯的肌肉,能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就在她掌心之下,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氣息與她的糾纏在一起。
抬頭,目光平視處,正是他裋褐的領口。
嚴清怡頓時想起做好的那身衣裳,開口道:“上次做的衣裳長了,回頭給你改一下?!?
林栝笑道:“不用麻煩,明年就能穿?!钡土寺曇魡?,“你現在好受些了?”
嚴清怡長吸口氣,“嗯,貿然跑出來,我娘興許正擔心,我得趕緊回去。”
林栝道:“你稍等會兒,我即刻便回。”開門出去,旋即端了盆清水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