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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中有幾枝早杏,枝梢上掛了幾朵艷紅,張皇后用帶了鏤金菱花嵌紅寶石粒護甲的指尖輕輕一拂,那花兒就顫顫地跌落在地上。
張皇后痛得低低彎了腰,“我的昶兒還沒有進學時,我就教他謹慎二字怎么讀怎么寫怎么做,只差把這二字刻在他腦門上,你說這樣的孩兒怎會肆意妄為到勾引臣妻?即便是真的思慕他嫡親的表妹,也不會這樣膽大到暗通款曲,更何況還愚蠢地留下那樣言辭鑿鑿的書信和鈐印!”
張夫人淚如雨下不斷點頭,“是,太子從來都視安姐如妹,安姐視殿下如兄。但凡他們有一絲綺念,我們也不會讓他們各自嫁娶。”
張皇后忽地一轉身,嘶聲喊道:“我卻沒有料想到謹慎過頭竟成了他人眼中的懦弱可欺,讓那些魑魅魍魎看到了可趁之機,用幾封書信就生生逼死了你的安姐,我的昶兒!”
早春的時節里日光溫暖東風和煦,皇后和張夫人在秾艷的杏李樹下哀哀相泣。從此之后,哪怕這春花再嬌再艷,在她們眼中也失了顏色。
大宮女綠蘿遠遠伏地跪奏:“太子妃在宮門外求見,說有事要向娘娘回稟。”
張皇后緩緩直起身,扶了扶頭上的云腳千葉卷須珍珠銀簪,臉上的淚水依舊斑駁,卻神情平靜口齒清晰地輕聲說道:“讓她滾——!告訴她先時不愿意說,那今后就什么都不用再說了。東宮里怕是容不下她了,讓她自個在這宮里頭另外挑個地兒,余生好好地為太子祈福吧!”
張夫人卻是心中一動,委婉勸道:“還是見一見吧,興許真的有什么事?”
張皇后卻意興闌珊地搖頭道:“皇上自己不待見世家,卻讓我兒娶了崔氏女,其心已是昭然。昶兒心性仁厚,自那年的簪花宴上與那崔氏玉華一見鐘情,待她從來都是情深意重,大婚五年未有子嗣都末出一言苛責,宮內也未納其他妃妾。”
張皇后高高昂起頭,嘴角噙了幾分蔑然,發上的簪子在日頭下閃出尖利的鋒芒,“自皇上下令讓金吾衛圍了東宮下令徹查之后,她不是幫扶太子穩定人心追根溯源,卻忙著拈酸吃醋逼迫太子給她個交待!這樣的女子怎堪我兒的一腔深情!她——不配!”
張夫人忙扶住氣喘噓噓激動不已的皇后,卻被緊抓了雙手狀若瘋魔一般嘶喊,“總逃不開是那幾個人,本宮還用著去查嗎?誰得利最大誰就是那支幕后黑手,我倒是要瞧瞧看,這爪子伸了出來還縮不縮得回去?”
女人的聲音凄厲狠絕,驚得幾只樹梢上的燕雀斂了翅膀飛快地遁逃了。
9.第九章 和離
元和七年的四月,天氣每每和暖兩三日必逢一場大雨或是霜降冰寒,城外鄉民的稻禾青蔬剛剛出苗就遇到這種天氣,有經驗的老農都說今年老天爺怕是不賞飯。
這年注定有個多事之春,宮中明文發了上諭:太子自節后罹患惡疾,病情益重,四月乙巳薨,時年二十歲。太子明于庶事,仁德素著。帝幸東宮,臨哭盡哀,詔斂袞冕,謚號文德。令九品以上官宦及京師百姓以年為月,以月為日,服孝三十六日。禁歌舞,禁酒宴,禁婚娶……
榆錢胡同,劉府。
劉肅看著廊下的仆從小心地將檐沿的紅燈籠換成白燈籠,又在門前豎起了白幡,只覺心塞得厲害。到底是那里出了差錯,太子應該只是被廢黜,怎么就突然變成薨逝了呢?
幕僚史普陪坐在一邊,悵然嘆道:“太子一去,本是二皇子大好的機會,聯絡幾個朝臣舉薦,二皇子的大造化就在眼皮子底下。只是時機不湊巧,先前出面首告太子之人就是二皇子的外家,這下真是弄巧成拙……”
劉肅讓他的幾句話弄得心煩意亂,隨手推亂了面前的棋子道:“難怪先前宮中戒備森嚴,什么消息也沒有,現下還不知道太子薨逝和我劉家有無干系,先生怎可在此妄言?”
劉肅嘴雖然硬心下卻明白,依皇帝多疑善猜忌的性子,哪怕太子真的是病死的,這筆帳只怕也要算到劉家父子頭上,真真是黃泥掉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真是流年不利,劉肅嘴里頭有些泛苦。
為官近二十年,無論所遇何事都游刃有余,眼看著馬上就要位極人臣怎么就走了背字呢?那太子應昶生性文弱軟糯,遇到這種百口莫辯之事應該只會到處哭求淚訴,當今皇帝性情嚴苛果毅心里,生平最恨這種女人姿態,即便不會立時下令廢了太子,只怕也會心生厭棄!
可現在一盤絕佳的活棋成了死局,太子死了!
這下,不但皇帝會懷疑自己實是為了太子和二皇子之間的黨爭才會出首,還將從未在朝臣面前露面的二皇子推在了風口浪尖上,這真是得不償失。要知道皇帝正值盛年,后面還不知會有多少個新皇子!
史普拈了一下胡須道:“為今之計,只有先把大公子摘出來,否則天子一怒……”劉肅悚然一驚,是啊,本來只是想給人家的兒子潑點臟水添點堵,自家再悄悄謀點利,可誰知那兒子突然就死了。那人家反過來要收拾自家的兒子還不是理所當然,特別是那死了兒子的還是當今皇帝!
五月,文德太子葬安陵,百姓捶胸頓足扶門哀戚。
有布衣老者伏于路邊,哭訴昔年大雪封門,是太子帶了兵士挨家挨戶送糧送薪修屋掃雪,城內老弱才得以殘喘。一時間京城哭聲震天,雪白的紙錢漫天漫地好似天地同悲。在這場事后不久,翰林院八品編撰劉泰安之妻鄭氏難產母子俱亡,除了引起幾聲相熟人家的惋嘆憐惜,就沒有幾個人留意了。
劉泰安直至親眼看到妻子時才明白這人是真的去了。
安姐面容精致衣飾華美地躺在楠木棺里好似睡著一般,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以為安姐會以死假遁,改名換姓后和太子殿下雙宿雙飛,在大內深宮里安然地享一場人間富貴。可為什么現在太子死了,安姐也死了!
那個冬日的午后,他與友人酒后回了院子想休息一下,卻見到房里沒人,有丫頭說少奶奶出門買布料繡線去了。他當時還笑說這腹中孩兒還沒出來,安姐就已經把孩子從小到進學時穿的衣服全都準備齊全了!
劉泰安當時真的只準備在塌上小憩一番,卻見安姐的剔紅雕漆錦地芙蓉紋奩盒沒有關好。鬼使神差般他打開了那個小小的抽屜,里面只有薄薄的三封信。信都不長,開頭只是問侯之類的話語,間或閑談一兩件小事,文辭含蓄蘊藉,最后一封其間的一句話卻陡然讓他大睜了雙眼。
——你我之子日后必是天命所授,位及天下第一人。
待看清上面的鈐印時,劉泰安昔日引以為傲的才氣、家世、自信,所有的一切轟然垮塌。在房中不知呆了多久,如困曽一般渾渾噩噩的他踉蹌奔到篁園,找到父親合盤托出。
直至后來的后來,事情的演變已經是他沒有辦法控制和知曉的了。
六月,謹身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劉肅上表,代子劉泰安辭去翰林院八品編撰一職,言稱因其結發妻子難產早逝,心情一直陰郁難明恐難負圣恩。送妻回冀州祖宅安葬后,愿結草廬讀書為妻守孝三年。一時間朝野盡皆贊嘆聲,宮中皇帝聽聞后也稱贊不已,在那折子上御筆朱批了四字——至情至性。
京都劉郎再度成為各府夫人們心中的佳婿人選。
十六臺大杠抬了新喪之人的棺木緩緩地出了劉府的大門,奴仆們的悲聲還未響起,剛才還一臉哀戚的親家二舅爺鄭瑞就跨前一步上前攔住了前行的隊伍,撲通一聲伏在棺木上哀哀大哭,“哎呦我的親妹子呀,你怎么死得這么慘啊?就是那劉姑爺為了個娼妓跳腳,你也不該自個想不開慪氣死了啊,你這一死不打緊,你讓你老父老母白發人送黑發人還怎么活呀——”
劉泰安目瞪口呆地望著二舅哥,剛剛還親親熱熱叫自己莫要傷悲保重身子的人,怎么一轉眼工夫就成了這般模樣?平日人品貴重舉止端正有度的侯府公子,學了市井婦人的那副做派又哭又唱,劉府大門前迅速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看稀奇的人。
最后還是劉肅行事老辣,沉著臉拂開眾人問道:“不知親家公子意欲何為?”
鄭瑞一整衣衫施然站好,向四周做了個團揖后大聲道:“今兒是我妹子尾七入土為安的大日子,本不應來打擾。可是我妹子死的冤曲,前兒托夢給我母親,叫我家給她千萬出了這口惡氣,不然她死不瞑目。人人都說這劉家探花郎情深意重,可我妹子的貼身婢女卻指證說,是因為這劉探花非要迎個娼門外室進門,生生把我妹子氣得一尸兩命,諸位大爺大嬸大哥大姐說我是不是該給我妹子討個公道?”
在場諸人一時嘩然,劉泰安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排眾而出喝問道:“哪兒來的婢女,盡是胡說八道?”
鄭瑞回頭一招手喚道“碧芳”,一個十七八歲渾身上下穿了縞素的女子走上前來跪在地上,掩面大哭道:“那日姑爺喝醉了一進門就說要抬個外面的女人進門,說是什么樓里從良的清倌人,身世堪憐,小姐自然不許。兩人大吵一頓,姑爺摔門就走了,小姐追出去跌倒在地動了胎氣,還沒等大夫來就不行了……”
劉泰安額角直跳,強自辯道:“她不是安姐的貼身婢女,她也不是碧芳……”自安姐被送進宮后,為防走露風聲安姐隨身伺候的一眾婢女嬤嬤都被處置干凈了,哪里還會有個什么碧芳鉆出來?
站在一旁的劉肅面色陰沉心下雪亮,明白鄭家子這是在趁亂攪渾水。雖不知他到底所為何來,可是要讓鄭家子把這頂偷養外室氣死元配的帽子扣在身上,那以后泰安在仕途休想再有出頭之日。想到此處,劉肅跨前一步婉轉勸道:“鄭氏難產而歿,我兒也是悲傷難抑,親家公子何苦為難他?”
鄭瑞目含譏諷脧了他一眼,抬腳走到劉泰安身旁,用壓低了卻又讓眾人聽得見的聲音道:“我妹子在你家好端端地怎么沒了,你做沒做虧心事自個心頭明白。碧芳所訴你說有假便罷了,可是我家有個奴才親眼看見你和你那個外室難分難舍恩愛有加,這可是真真的吧?”
劉泰安又好氣又好笑,這鄭家怎么老糾纏這些沒影的事,他拱手作了一揖無奈嘆道:“二舅兄……二公子,死者為大,還請你莫要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