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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百善看著平日坐臥都要講求禮儀風范的曾姑姑竟然會翻白眼,臉上一時忍俊不禁偷笑了出來。隨即又想到放在自己寢房里的那四幅精細的牡丹掛屏,心里也不免有些惆悵——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廣州城這場豪雨一連下了半月,城內很多地方都澇了,還不知有多少人受災。陳三娘買菜回來時念叨了一件事,城外河道里撈起一具男尸。聽說是去年一個姓李的新中舉子,失蹤好些日子了,家里人左右尋不得,沒想到最后在河道里搜到了,尸骨都爛得不成樣子了,觀者無不嘆一聲可惜。
傅百善聽了卻是心中一動,叫了陳溪到府衙里打聽一二。要說這傅家誰最聽她的話,除了一對雙生子外那就是非陳溪莫屬,性情憨厚老實,指東從不敢往西。今年已經二十出頭的陳溪,奉了自家大小姐的吩咐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中的雜事,到了府衙找到一位相熟的小吏,不過三五刻工夫就探聽清楚了事端。
那姓李的舉子真是應了一句老話: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自中了舉人之后,不但要家里人處處將就于他,即便是與昔日落第的同窗相處也是自詡曲高和寡,言語刻薄難以容人。
去年有一段時日,這位李舉人說是要到城里同科處赴宴,結果一連幾天沒有回家音信全無。他的老婆心下生疑就到城里打聽,有好事者就與她說了瓦壺巷子的曾娘子是李舉人的相好。他老婆上門一看果不其然,放下臉面大鬧一場后,李舉人倒是收斂了一些日子。
今年夏至過后的一天,李舉人到城里辦事又是幾日未回,家人就以為他是舊習復發又與那曾娘子勾搭在了一起。他老婆又氣又急,緊趕慢趕到城里瓦壺巷子一問,卻得知那曾娘子在幾個月前,就被一位北邊來的豪商出了整整五百兩雪花銀梳攏后贖走了。
這下李舉人的老婆抓了瞎,她也是個苦命人,費盡心力供出個舉人老爺來,一天福沒有享到,這男人就生了些花花腸子,不管一家老少的嚼用,一門心思地將家里的錢財往那煙花之地拱手相送。可如今這曾娘子早在幾個月前就從良了,那丈夫又到哪里去了?正值這婦人六神無主之際,有人說在城外的河道里打撈到一具男人的尸體。她趕緊跌跌撞撞地趕過去一看,不是自家丈夫又是誰?
衙門里的仵作勘驗了之后,填寫了尸格。因為在水中時日久遠,少說也有十日了,尸身很有些損傷,不能明確死因,只能在死因那一欄馬虎寫下溺水二字。仵作按照經驗判斷,這李舉人應該是準備回家時忽然偶遇大雨,驚慌失措之下不慎滑落于河道之中,又因為這幾日連降大雨致使河道中的水暴漲且湍急才喪了性命。
那位仵作不經意還說了一件事,李舉人的脖頸上還有幾處很深的傷痕,好像是被某種細長的利器所傷,但是府衙水平有限,一時也難以明確到底是什么東西所致。因為前段時間雨大水深,河道里也有很多山上滾落下來的石塊和尖利的樹枝。所以李舉人除了脖頸上的傷痕,其身上還另有多處傷痕,甚至其左手手指都有缺失。
官府里一向是民不舉官不究,那李舉人的老婆不過是個鄉下婦人,除了哭哭唧唧地要將丈夫的尸身送回老家安葬外并沒有多訴求什么,府衙的仵作自然也不會多事。
陳溪面目憨厚卻心細如塵,這幾年在傅滿倉的著意栽培之下歷練出來了幾分細巧心思。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家新開的銀樓里,打聽到十幾日前有兩位女子買了幾樣首飾,其中就有一支銀鎏金瑪瑙佛手蜜蜂形長簪。
那兩個女子帶了白紗帷帽,因為廣州城天氣炎熱,便是富貴人家的女眷出門也至多是拿一把團扇遮面,于是有個上茶的小伙計就多看了兩眼。這個小伙計是本地人,認得其中的一個女子就是從前瓦壺巷子的曾娘子。
傅百善從這些斷斷續續的線索中推斷出了事情的大致經過,當然其中的細節部分無法還原,但是可以下結論的就是曾氏兩姐妹必定與李舉人的死有干系,這才收拾東西不告而別。將這些與曾姑姑細細分說之后,她的怨懟之氣倒是消了不少。
46.第四十六章 歸鄉
入夜, 傅宅。
傅滿倉進屋時就見媳婦兒坐在大迎窗前寫著什么,旁邊還碼放了幾疊寫得密密麻麻的字張。探頭過去一看, 那紙張上寫著平石趙秀才,年十六, 家有父母長兄,有地十余傾, 店鋪五間。越秀張舉人之獨子, 年十七, 家有薄財,老宅有屋二十余間……
宋知春邊寫邊謄,一邊在心里暗暗合計。傅滿倉換了衣裳出來就見她拄腮伏在桌案上, 還不時拿起紙張左右比較,不由笑道:“咱們閨女滿打滿算才十三,你這么早就有心思相女婿, 至于么?”
宋知春將最后一個字寫好,小心吹干了墨跡,回頭啐他一口道:“可見你這當爹的心寬,你可知這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有多花費時間吶, 少說都要兩三年。我這會才來相看已經算晚的了, 我聽說有些人家在女兒八九歲時就定了親事,及笄了就立馬成親。若是我手上不快些,這些好男兒都讓別家挑走了!”
傅滿倉訕訕一笑, 坐在榻上不免心生惆悵。那么一個小小的糯米團子如今也要準備嫁人了, 不知何方的小子才能匹配自家的女兒。不是他自夸這廣州城放眼望去, 自己女兒不但容貌出眾脾性爽利大方,文能當家管帳武能騎馬射箭,等閑的女子拍馬也趕不上自家女兒的好。
傅滿倉在外公干應酬時,不是沒有上官同僚向他含蓄地打聽一二,就連老大哥唐天全都曾委婉地說他自家長子今年已有十八歲了,日后是要執唐家牛耳之人,若是有這個意愿,不妨讓兩家小兒女見個面什么的不一而足。
對于女兒的親事,傅滿倉自有一番考量,總覺得那些兒郎或多或少有些不妥。就像那唐家的兒子雖說相貌堂堂又會做生意,可是他年紀輕輕身邊已經有屋里人服侍了,更何況他底下還有數個弟弟妹妹,最小的庶弟還在吃奶。女兒真要是進了這種人家,這個長嫂可不好當呢!
在心里盤算了一下,傅滿倉拉了凳子坐在宋知春旁邊輕聲道:“還是跟鄭家人商量一下才好!”宋知春一怔,先前雀躍的心情驀地一沉,垂了頭咬牙道:“我的女兒作甚要跟他家商量?”
話雖如此說了,兩夫妻心下卻明白珍哥的婚事決計繞不開京城壽寧候府鄭家人。這十幾年里,鄭家除了讓顧嬤嬤和曾姑姑過來教導女兒外,倒是從未主動插手過任何事情。就連鄭瑞在廣州城任了兩任知府時,都未對傅百善表現出有過多的在意,給孩子們的走禮也從來都是一式一樣的三份。
但這些也只是表面上的事,捫心自問若非鄭家人鼎力相助,傅滿倉不可能近十年都牢牢把持著廣州商會的頭把交椅,也不可能在八品巡檢這個肥差上一任多年。可以說傅家能夠在廣州城里風平浪靜地過上這些年,鄭瑞及他身后的鄭家就是傅滿倉最大的靠山。
即便前兩年鄭瑞離任北上回京述職時,那般繁忙還不忘在家里置辦了酒席,將傅滿倉作為自家表妹夫的身份著意介紹給了新任知府,這其間的諸般心思不正是有珍哥這支血脈親情牽絆在里頭嗎?
宋知春摔了那疊紙貼,恨聲道:“最多知會他們一聲就行了,我可舍不得將辛苦養大的閨女嫁得老遠。萬一聽任他們的,把我家珍哥嫁到京城什么權貴人家一年都瞧不上一眼,若是受欺負了跟前連個娘家人都沒有,那可真是摘了我的心肝!”
傅滿倉嘟囔道:“早說招個小女婿在家里頭養著,你偏生說不好,現在要將女兒許人了就不舍了吧!”話語剛落,就聽宋知春一陣錯牙罵道:“有誰家現現成成地有既長得齊整、還有功名、家世又清白的好兒郎會入贅女家?要真有這般男子,我反倒要懷疑他是否居心不良呢?”
傅滿倉攤手嘆道:“總是你有理,左右我想把珍哥留大點再嫁人,現下也不著急。從前出海時,我曾聽那西洋人的大夫說過女孩家不能成親過早,不然對身子不利,你且慢慢相看著吧!只是要跟你商量另一件事,昨日收到兄長來信,說是青州老家的族人想為老娘賀六十大壽,兄長本來不想鋪張,無奈老娘興致頗高執意要辦,只得寫信于我,讓我們帶幾個孩子回去一趟。哎,一晃老娘也年至花甲了,因這山高路遠幾個孩兒都還未見上親祖母一面呢!”
宋知春想了一下,雖然不喜傅老娘的驕橫和妯娌呂氏的種種小心機,但是這些年沒有住在一處到底說不上有什么大的妨害。回頭看著丈夫眼巴巴的樣子,終究心腸一軟主動攬了傅滿倉的手,細細地合計起一家人的出行來。
雙生子生在廣州,今年已經八歲了卻從未出過遠門。知道這次要隨父母回青州老家探親,高興得在院中上竄下跳。顧嬤嬤上了歲數后腿腳不好,不愿意出門忍受顛簸,又不放心幾個孩子。曾姑姑正好無事想到處走走散散心,就自告奮勇跟著傅氏一家回青州老宅。
傅老娘的生辰在年底,傅滿倉兩夫妻一商量干脆在老宅子把年過了再回來,這樣要帶的家伙事就多了起來。給老娘的壽禮,為老家的各位親戚捎帶的手信和土產,廣州和青州的天氣不同還要另外置辦全家人的新衣服,路上要帶哪些隨從都要考慮周到。
這一去一回加上在老宅盤桓的時間將近要有三個月,傅滿倉向上峰請了假期。好在年底時府衙歷來是要放一整個月的冬假,知府老爺叮囑了須得在明年二月初二衙門開印前趕回當差即可。
巡檢司和商會里褚般瑣碎的事務都要交接清楚,船塢里新來的船工要到府衙里找主事上檔子,年底了向朝廷解繳的稅銀也要找人開始核算了,傅滿倉忙得腳不沾地色色都要安排妥當才行,一連幾天在家里都看不到他的人影。
宋知春把家里托付給了顧嬤嬤照拂,又留了幾個老成的仆從給她使喚,應該出不了什么亂子。幾個孩子吃慣了陳三娘的手藝,一時離不得只好把她也帶上。好在陳溪一直跟在傅滿倉身邊當差,母子兩個也算是沒分離。荔枝和蓮霧肯定要跟著珍哥,雙生子身邊的丫頭山竹和紅丹也要帶上,再加上曾姑姑總計二十來口人,出發那天連人帶車把巷子口都堵得滿滿當當。
傅滿倉顧及一大家子的老弱婦孺,能夠走水路就絕不走陸路,天大亮才安排上路,天擦黑就找干凈的客棧歇息,遇到了名勝古剎還要前去觀賞一二,這樣一路游山玩水,堪堪趕在傅老娘大壽前三天才回到了青州。
高柳鎮老宅子里燈火通明,精神矍鑠的傅老娘坐了一把紅木大理石芯靠背扶手椅,一手拉了傅千祥,一手拉了傅千慈,又叫婆子拿了小杌子放在跟前叫傅百善坐了,不時打量著幾個長得精氣神十足的孩子,嘴巴已經笑得合不攏了。
宋知春坐在下首含笑看著這一家的其樂融融,看見這久未見面的婆母臉上慈藹得很,哪里還有半分昔年刻薄的模樣。當年為著不能生育,婆母給了自己多少臉色看,要不然也不能在外多年都不愿意回這老宅子。
今日老太太身上素凈得很,只穿了件石青色葫蘆寶相花紋的長身褙子,額頭上戴了黑帛為底的遮眉勒,上面的結子卻有小兒半個巴掌大。用了金絲做出蓮花紋,其間點翠卷云鏤空,正中間又鑲了一朵累絲嵌紅寶石的三瓣花,那紅寶石粒粒都有拇指大小,仔細一瞧這件做工精致的首飾正是自家去年送回來的節禮之一呢!
宋知春端了高腳幾案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只見那茶葉白毫披身芽尖峰芒,外形微卷狀似雀舌,綠中泛黃銀毫顯露且帶有金黃色魚葉。入杯沖泡霧氣結頂,湯色清碧微黃,葉底黃綠有活力滋味醇甘,香氣如蘭韻味深長,竟是一品黃山毛峰。
于是宋知春心里微微一笑,看來老家這幾年的日子著實過得不錯呢!她在這邊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些雜事,卻不知對面的妯娌呂氏不錯眼地盯著她看了好一陣。不過依照她的脾性,讓不相干的人看幾眼也不會影響她的心情就是了。
呂氏借著拿帕子拭嘴角的機會,已經悄悄覷了好幾眼這個十來年未見的弟妹。心里有些澀然地想著這宋氏怎么好像沒有什么變化呢?不,也有變化,好像變得更加從容更加亮眼了。
眼前的女人穿著一件木蘭青雙繡緞薄夾襖,頭上插著一對珊瑚鎏金喜上眉梢金釵,耳上是一對金褶絲樓閣墜子,一雙雪白手腕上的翡翠套環在燈下不時閃過瑩潤的綠光,那份從骨子里散發的閑適讓人看了艷羨不已。
人與人之間真是沒得比,那年傅家大老爺從廣州回來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好生訓斥了一頓,第二件事就是把奶娘一家子給處置得干干凈凈,第三件事就是把自己關在家里吃齋念佛,整整一年都沒有出過房門。
后來還是幾個孩子苦求,丈夫才把自己放出來。可是打那之后,家里的諸事自己都插不上手了,嫁進傅家近二十年,自己這個當家主婦竟然成了擺設。呂氏閉了閉眼睛,咽下口中的苦澀,在心里暗暗念了幾遍佛號。
47.第四十七章 壽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