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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猛地回過神來,忙雙手接過。
大概是怕見風,屋子里到處掛著厚重的落地帳幔。左前一方紫檀浮雕方幾上還擱著一個半尺高的銅熏爐,甘崧香濃烈的香氣縈繞其間,掩去了一點草藥的陳腐之氣。皇帝將茶蓋一下一下地刮在茶盞上,良久才道:“你上任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去□□頒旨意,削爵圈禁秦王應旭,罪名是僭越。”
裴青心頭狂跳,忽覺得這密閉的宮室內熱得燥人,但是卻不敢隨意動彈。他腦門上生了一層薄汗,心里卻是明鏡一般。
帝王老了,在給他的繼任者鋪路了。齊王要是即位,他上面的兩位兄長這么多年經營下來要錢有錢要人有人。相比之下齊王底子太薄了,不說別的,只是隨常使些小絆子他就必然吃不消。齊王初初上任也不好把事做絕,在頭幾年只能讓著避著。如若不然,一頂殘害手足的高帽子是避不開的。文人們的口誅筆伐,向來是比刀子都厲害的東西。
皇帝俯身盯了兩眼,忽然笑道:“你樣樣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心慈手軟事事留余地。堂堂四品指揮使看著威勢赫赫,實際上卻瞻前顧后優柔寡斷遇著事不敢下狠手。宣平侯趙江源對你們母子薄情寡義,你好容易占盡上風不趁機趕盡殺絕只是當面不認他罷了,這算怎么回事?還有那秋氏母女屢次害你差點讓你名聲大損,你就這般高高拿起輕輕放下嗎?”
皇帝咳嗽了幾下,捂著嘴出氣沉重,瞪眼冷笑道:“那般狠毒下賤的婦人悄悄殺了就殺了,也讓你娘在地底下歡喜一回,只要不被人拿到實證又有什么干系。男兒當快意恩仇,哪里能像婦人一般拖泥帶水。照這樣下去小四放在你的麾下,什么時候能獨當一面?”
這話頗有怪責之意,裴青掐住手心忙伏地請罪。
皇帝忽然哈哈大笑,卻因病痛帶動胸腔又是一陣劇咳,伸出食指點了一點道:“仁義是好事,過了就未免迂腐。在這件事上你媳婦都比你利落些,朕聽說她當年一箭就射殺了倭寇頭子,任是誰得罪了她都沒有好下場。其實大善大惡只在一念之間,若是能拯救萬千百姓,殺上幾個小卒子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天即將大亮卻四周靜寂,恍惚間聽得到京城上空的鴿哨聲,遙遠而嘹亮,像是仙人吹簫一般空靈。甘崧香燃地久了,就像一層密密的云漂浮在上面,讓人的呼息在壓抑之下像是高壩上蓄積的河水一樣越積越高,似乎隨時都能爆發出來。
皇帝斂了笑容難得解釋道:“齊王應昶還是有些孩子心性,雖然有幾分聰明但是還遠遠不夠,偏偏朕的時日也不多了,不能停下來慢慢地教他,只得釜底抽薪將前面攔路的石頭撬在一邊。秦王,只怕不愿意臣服在這個小弟弟腳下,就由朕來做這個惡人吧!”
這卻是教裴青為人處事,大丈夫立世當不拘小節。
裴青暗想,帝王都是說一套做一套,要是我事事趕盡殺絕只怕您老人家也會對我事事提防。再說宣平侯一家寡廉鮮恥,此時讓他們失去爵位活著只怕比死更難受。上一次遠遠地看到時,趙江源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了。
來時雖然料到有棘手的事由,卻也料不到是這樁苦差事。裴青悄悄抬眼一望,就見帝王說了這番話后似乎是疲累至極,向后一歪就斜靠在寶藍緙絲迎枕上,竟似睡過去了。一旁的阮吉祥小心盯了兩眼,忙悄悄一揮手,兩人就一前一后卻退出了宮門。
走至回廊夾角時,見四周無人阮吉祥才停下腳步微微一聲嘆息,指了指裴青手中的明黃圣旨悄聲道:“本來好好的,雖有些風浪都讓圣人大力壓制下去了。宮里宮外都是一片井然。前個晚上圣人難得有心思邀了皇后娘娘一同賞月,不想飲下一杯酒后一頭就栽倒了。
宮里封鎖了消息,太醫院的院正施針后說,圣人總是焦心國事日日不得歇息,身子早就虧損得像篩子一樣補不起來了。因這類惡疾起病急驟來勢兇猛,病情迅速莫測善行數變,所以又稱腦卒之癥。不發便罷了,一回比一回利害,再發一次就是神仙都沒法子了。圣人這才急巴巴地開始著手安排……”
裴青摸了一塊小巧精致的暖玉遞過去,阮吉祥推辭不過受了。喪眉耷眼地掖著手道:“圣人大行之后,咱家少不得要去守皇陵,難得大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客氣,不像有些人攛攛掇掇地已經在另找門路了。其實圣人雖然三天沒上朝,心里頭卻是明白得很呢,任是誰都逃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裴青自然點頭稱是,阮吉祥就左右看了一眼道:“秦王殿下大概也感到不對勁,就趕在這個關口上書,說自愿回登州繼續鎮守東南海防,可不就捅了馬蜂窩了嗎?圣人關在屋里自個尋思了大半夜,一起來就親自下了圣旨。這位殿下也是上趕著找事,前兒劉首輔才卒,圣人心頭氣還沒消盡呢!”
阮吉祥忽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輕聲笑道:“主子們的事誰也說不準,咱家起個好心給大人提個醒,秦王殿下是圣人的親兒子,這回下了旨意說要圈進,明個說不準就放了。大人今日當了惡人,當心秦王日后起復來清算總賬,到時候就不是一己一身之事了!”
裴青臉上就顯露出一點為難,“那圣人為什么要找我呢,京里這么多的能吏,上十二衛也有數不清的能人,圣人為什么單點了我來做這份苦差事?”
因皇帝的病一直愁容滿面的阮吉祥嘿嘿笑了一聲,有些得意地解開謎題,“因為你和傅鄉君哪邊都不靠,不像京里頭的那些人尸位素餐,看見哪邊勢大就往哪邊倒。這世上忠臣能臣不少,可是能夠當純臣的是少之又少。凡世間種種誘惑太多了,沒有幾個把持得住!”
裴青心頭冷笑連連,不愧為當年乾清宮大太監劉德一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看得就是比別人清楚,活得就是比別人明白。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說穿了,不外乎是說自己哪邊都不靠,和秦王晉王私底下都有嫌隙,皇帝用不著擔心自己偏頗哪邊而已!
廊下的宮燈被風一拂晃晃蕩蕩的,紗罩內的燭火忽明忽滅。天即將大亮,有參差交錯的陰影聚集在裴青的臉上,襯得他英挺的眉目忽然有了一絲猙獰之色。阮吉祥忽然心顫了一下,想起皇帝評點這人過于心慈手軟,恐怕是看走了眼。
他抬起頭打了個哈哈,再仔細看時就見青年態度溫和氣度儼然,和平日里看著沒什么兩樣,就覺得自己一時眼花了。
359.第三五九章 認栽
秦王~府, 當一眾仆婦看著一隊錦衣衛沖進府里時,早已相顧失措驚駭連連。
正在書房和幕僚議事的秦王聽聞消息急急趕出來時, 就見領頭之人一身暗紅底繡飛魚的曳撒,淺笑晏晏氣度從容,正是昔日的故人裴青。他心底一凜便沉下臉喝問道:“不知裴大人一大早到我府上做什么,難不成趕來吃午飯?況且你好的西山大營不呆, 跑到錦衣衛穿這么一身飛魚服出來嚇人嗎?”
裴青低頭扯了一下衣襟上繁復的紋路絲毫不動氣, 微微拱手道:“某從不敢妄自尊大,圣人吩咐我到到哪里自然就到哪里。莫說穿飛魚服到錦衣衛述職, 就是穿一身皂衣到街面上巡邏也是歡喜的!”
沒想到這人的臉皮如此之厚, 諷刺的話語就像擊打在棉花團上半點沒有回應。秦王正待出言再說幾句, 就見那人從身后侍從的手中取出一道明黃圣旨, 肅容道:“奉天承運, 皇帝詔曰……”
雖知事態與己不利, 但秦王聽完圣旨后還是愣在了當場。他做夢也未想到父皇會這般不留情面,為了給老四騰位置竟然下旨圈禁自己,是準備讓自己的余生都在高墻中度過嗎?他一時悲憤莫名,凄厲喝問道:“我要進宮面圣……”
裴青絲毫不為所動, 只是朝身后略一揮手就截斷了他的話語, 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卒已經沖進了王府內院。
不一會工夫, 就有人捧了幾只錦盒出來。秦王見狀心中驀地一沉,這是他細心收好放在密室里的東西, 沒想到這么快就被人搜索出來了。也是, 錦衣衛本來就是慣常干抄家勾當的, 對于如何搜尋府宅里的密室自然是駕輕就熟。可恨自己今日之前還存有一絲幻想,總覺得他日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沒想到父皇會把事情做得如此不留余地。
裴青伸手打開一只錦盒,就見里面是厚厚一疊日昇昌不記名銀票,連上面的天支地干的號碼都是相連的。他對這種大額面的銀票自然不會陌生,當年因春闈案他在前戶部尚書溫尚杰家的菜園子起獲了整整二十萬兩的銀票。看來,秦王~府的這盒銀票的來路已經無須去察探了。
再下面一只錦盒里卻是一本手札,上面極祥細地記載了近三年來朝中四品以上高官大致情況。包括其嗜好及短處,有此密事非一朝一夕能夠探聽得到。
裴青略略翻動一下,見上面的墨色新舊不一,眉頭處還有一些后來添寫的批注,這本手札應該是前首輔劉肅大人親書。那位老大人后來牽涉入庚申之亂,聽說不久就莫名其妙的亡故了,其中的內里自然不可考。現在看來,這本珍貴的手札連同那些被貪沒屋中的巨額銀兩,都被劉肅一一移交給了秦王這位嫡親外孫。
秦王也意識到了京中的風向對自己不利,在幕僚的建議下干脆退一步,上書離開京城重新到登州駐守。一則是試探,二則也是想憑借手里的這些東西作為日后的憑仗。唯一叫人意想不到是,宮里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下手太快了,叫人連反悔的時間都沒有。
正在這時內院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裴青放下手中查看的東西側頭冷聲吩咐身邊的衛士道:“衛慈云,你過去看怎么回事?”
衛慈云從來都是唯裴大人之命是從,更何況當年指認他是宣平侯府失蹤長子,更造謠說衛母是與宣平侯茍且的幕后元兇正是秦王。他與秦王老早就結下了生死冤仇,聽說今日來秦王~府公干,他是最為興高采烈的人。聽聞大人的吩咐,他立刻轉頭往后院奔去。
不過一會工夫,衛慈云就提溜過來一個人,沒好氣地道:“大概是府里的女眷見士兵闖入,慌亂之下就將些許金銀細軟塞進懷里。這人就上前搶奪,被那女的用簪子劃傷了臉!這般貨色還能進錦衣衛當差,要是在西山大營老早一頓軍棍侍候,真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
裴青的目光便如冰面下的河水泠泠地望了過來。
被劃傷臉的士兵心里不由一虛,但是看這人今日才是第一天上任,錦衣衛里想來講究排資論歷,更何況自己還有好幾個拉幫結派的要好弟兄,大不了受幾句斥責就是了。于是復又膽氣一壯強辯道:“大人,您今日才初來衛里,不知這些人犯的狡猾。我是怕那女人私藏什么違禁之物,情急之下不免失了方寸……”
裴青瞇著眼睛上下打量了兩眼,一陣簌簌的秋風吹起飛魚服繡工精美的下擺,像是被撥弄的琴弦。遠遠望去,襯著院中蒼翠的綠樹,連秦王都不得不感嘆其風儀出眾,難怪那年德儀公主使了那般陰毒的手段一心想嫁給這人。正嗟嘆間,就見裴青忽地飛快伸腿一個旋踢,那名兵士一時不備踉蹌后退幾步,衣里就叮當掉落了幾件做工精細的首飾出來。
將近正午的陽光下,鑲了紅藍寶石的金銀頭面閃著璀璨的光華。那兵士一見露了餡忙上前一步跪下道:“大人饒命……”
裴青微微俯身低語道:“今兒是我第一天以指揮使的名義到衛里上任,只是十年前我就是衛里正六品的百戶了,你還沒有資格在我面前充前輩。再則,來前我已經說過人犯家中凡未涉案件之物一律不準取,違者當斬。你拿了人家女眷的細軟偷藏在貼身處,你說該叫我怎么處罰你呢?”
那兵士登時驚住,吶吶不敢多言。他花了無數銀子托了無數人情削尖了腦袋才擠進錦衣衛,仗著這副名頭混得是頭腳流油。今日得知在秦王~府辦差喜不自勝,心想又可以撈一把大的。進了王府看見那些金銀玉石早就管控不住自己的手了,不敢拿大的就專揀精巧值錢的東西拿,不想今日翻了船。
兵士不斷磕頭求饒,裴青眼里浮現一道冷厲。眾人只見銀光閃處,那求饒兵士已經身首異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