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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何立極力壓制著怒火:“齊星楠,你是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何立,我今天說的句句是實話。”齊星楠低聲笑著:“我曾經與你說過,我從不相信北安侯會謀反,為的就是這個道理。他是個體面人,絕對干不出謀反的事。”說罷,他松開了何立:“我究竟是不是胡說,你心中有數。”他話音剛落,便覺得半邊臉上一陣火辣辣的,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被何立揪著領子抵在了門上:“齊星楠,既然你這么好奇,我也不妨告訴你。對,我就是喜歡他,我不管他是北安侯還是教員,對他的心意都是一樣的。至于他會不會喜歡我,”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所以也沒做什么指望,我情愿一輩子遠遠看著他,看他娶妻生子我也心甘情愿。”
“真的?”齊星楠冷哼一聲:“何大少爺,你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時候能改改?”他忽而凄凄然地笑了:“你就是想不開,明知得不到卻還不愿放手,夜夜輾轉反側拿他折磨自己,究竟有什么好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再無話可說。”何立冷笑道:“你愿意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我沒心思再與你爭辯。”說罷,他放開齊星楠,低頭看著手里已然皺成一團的外套:“我去洗衣服了。”
“何立,”齊星楠叫住了他:“你還真是不撞南墻不回頭。”
何立沒有理他,徑自出了門。
嫣嫣吃了些糖卷果便睡下了,楊青山獨自站在窗前,一直在想剛剛何立的神情與那人掏心掏肺與他說的話。
楊青山少時有過無數的盤算,命途前程早就在心里思忖了無數遍。他知道如果沒有當年那場禍事,自己早就已經娶妻生子了,或許還會跟江恪定個娃娃親,將來把嫣嫣這丫頭娶進門做兒媳婦。政事上他北安侯有無數的見地,若得遇明主自可一展宏圖,可對于自己的私事,他絕對做不出那么離經叛道的做派,只能揣著明白裝糊涂。
真是造化弄人。楊青山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打開窗子想透透氣。初秋的午后還帶著些悶熱,雖說稍起了微風,卻把尚未散盡的夏日余溫一股腦兒吹了進來。他發覺開了窗戶還不如不開涼爽,心里有些煩躁,想把木質的窗摔回去,又想著嫣嫣正在午睡,于是沉沉嘆了口氣,死死攥著窗戶邊,輕輕把窗關上。
他行于這世間已近三十載,早在年少時便失了雙親,多年來也算看慣了生死榮辱,榮華時萬人敬仰,落魄了也比尋常人更落魄。他曾想過無數理由,利用或是討好,可他說服不了自己,因為他知道他早已不是當年的北安侯,于何家沒有半分用處,根本不值得何大少爺如此費心思。
于是兜兜轉轉,終究歸于他思不得要不得卻又舍不得棄不得的一往情深。
其實那人的處境也并不如意。楊青山知道何學義在上海辦廠勝算不大,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倒不全是因為華洋之爭,畢竟如果只有洋人為對手,憑著何老爺的本事和家底雖不敢說全勝但也不至于一敗涂地。他擔心的是中堂大人的手段。
何家當初能有全盛的局面靠的是朝堂上的鄭大人,如今墻倒眾人推,鄭大人離了京,別說中堂大人不會對何家心慈手軟,想來江浙一帶的富商大賈看不慣何家的也不在少數。楊青山在上海那邊的舊識前段時日曾給過他密信,告訴他上海最大的買辦尚旭和近來動作不少,不但與洋商往來密切,還對上海的紡織業插手頗多,先前與何家定親的是上海另一位大買辦,傳言退婚的事也和尚家有關。
尚旭和秀才出身,如今是個官商,又是中堂大人手下最為得力的洋務干將,興實業辦學堂通水利,處處都有尚家的資產。如果尚家是得了中堂大人的令對何家進行打壓,再加上和洋人在南邊打仗市面不穩,何老爺還真不一定能撐得住。
楊青山知道何老爺是個忠義人:那人早年間修粥廠善堂,繕名寺古剎,但凡提到江寧何家,可以說是無人不贊。何家的生意總共有兩種,一種是依附于官商關系的軍火機械買賣,另一種才是藥材生絲生意。鄭大人失勢斷了何學義大半財路,如今那人又孤注一擲在生絲產業上,沒了朝廷大員庇佑,誰也不知道這位紅頂商人還能走多遠。
楊青山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自己這邊還是一團亂麻前途未卜,怎么總有這些心思去關心他們何家的買賣?真是可笑。